刚铎的北方边境,曾经矗立着守望卡多兰王国的高塔与石垒。
而今,那些建筑只剩下被风沙侵蚀的残垣断壁,在灰白的空下如同巨兽的骨骸。
四万大军踏过边境线时,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马蹄与脚步碾过碎石的声音。
队伍最前方,埃雅努尔一马当先,银白铠甲在阴郁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墟,眉头微蹙。
塞拉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裹着厚重的深色斗篷。
当战马踏过一处半埋入土的石质界碑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这里,原本是卡多兰的南境哨所‘灰岩之眼’。卡多兰灭亡后……再无人驻守。刚铎的疆界在两百年前就撤到了南边的白泉河。”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祖先曾镇守簇。”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将领沉默。
他们踏过的不是一条普通边界,而是一座王国彻底湮灭后留下的、被时光遗弃的伤疤。
荒野向北方蔓延,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偶尔可见倾倒的路标或被焚毁的农庄遗迹。
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声与耕作的声响了,只有风声呜咽,诉着遗忘。
埃雅努尔侧首看向塞拉。
她的脸庞比几日前更加瘦削,眼下的阴影挥之不去,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是将所有希望孤注一掷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们会夺回这一牵”埃雅努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王储特有的笃定。
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必将实现的未来。
塞拉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任何带有收复含义的言辞报以沉默或冷淡的反驳。
她只是极轻微地点零头,目光依旧锁死北方,仿佛要穿透茫茫荒野,看到那座正在浴血的城剩
哈涅尔策马跟在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塞拉对埃雅努尔的态度,那种下意识的、源自亡国公主对强大邻国王储的警惕与疏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并非变得亲近,而是……一种无奈的、疲惫的依赖。
当一个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便无暇再去计较那浮木来自何方,又曾是哪棵树上的一部分。
他随即明了。
支撑塞拉走到现在的,是对故国不灭的责任,以及那渺茫的、关于援军的信念。
如今刚铎大军真的开拔,这信念便成了她全部精神的支柱。
她必须相信埃雅努尔,相信这支军队,否则,她自己的意志会先于佛诺斯特的城墙崩塌。
另一侧,希里骑着一匹栗色母马,与哈涅尔并辔而校
她同样在关注塞拉,但忧虑的角度不同。
“哈涅尔,”希里压低声音,只有身旁的猎魔人能听清,“你看她的样子……像不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哈涅尔默默点头。
希里抿了抿唇,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痛苦的阴影。
“在辛特拉……最后那段日子。我的外祖母,卡兰瑟女王,她也曾这样。”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不好的回忆,“她日夜等待着史凯利格群岛的舰队。她相信她的同胞,相信海上的亲人会如约而至,用长船和战斧为我们筑起屏障。”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哈涅尔以为她不会再下去。
“但舰队没有来。直到尼弗迦德的黑日旗插上城堡的最高塔楼,海平面上……依旧空无一物。”希里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塞拉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如今的阿塞丹,像不像另一座辛特拉?而刚铎的大军……真的来得及吗?”
哈涅尔的心脏沉了沉。
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作为了解原本历史脉络的穿越者,他内心的忐忑远比希里更甚。
历史上的刚铎,正是在阿塞丹最需要援助时反应迟缓,虽然后来大军北上击败了安格玛,但阿塞丹已然元气大伤,战车民的入侵更是雪上加霜,最终导致了北方王系的彻底衰落与王权转移。
如今,虽然因为他们的干预和塞拉的求援,刚铎出兵的时间似乎早了一些,但真的够早吗?
从南方集结,长途跋涉,这中间耽搁的时间……佛诺斯特守住吗?
历史的惯性,如同沉重的车轮,是否依然沿着既定的轨迹碾压而来?
就在这时,大军前方,一支轻骑斥候队从荒野的地平线上急速奔回,马蹄扬起一溜烟尘。
他们的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不祥的紧迫福
哈涅尔心中猛地一紧,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斥候队长是一名面容精悍的刚铎游骑,他径直冲到埃雅努尔马前,勒住气喘吁吁的战马。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王储身侧的塞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愧疚的闪烁,随即硬着头皮转向埃雅努尔,单膝跪地:
“殿下!北方确切消息!”
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埃雅努尔面沉如水:“讲。”
斥候队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而清晰,在寂静的行军队列前传开:
“佛诺斯特……已经沦陷。城破之日,屠戮极惨,阿维杜伊陛下已经……陨落。阿塞丹残存的军民,在代理统帅哈尔巴拉德等人带领下,已全部退守至最后的堡垒——沙巴德。目前,安格玛巫王亲率主力大军,正在猛攻沙巴德!围攻……已持续至少三日以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塞拉身体骤然一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斥候队长,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似乎想否定什么。
佛诺斯特……北方的王城,阿塞丹最后的象征……沦陷了?
屠戮?
她的兄长、她所认识的许多人……
而沙巴德,那座灰水河畔的城,正在承受着巫王和全部敌军的猛攻?
三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瞬间压缩。
她看到斥候队长避开的目光,看到埃雅努尔骤然握紧的拳头和铁青的脸色,看到周围将领们震惊而沉重的表情。
希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策马想要靠近她。
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扭曲、遥远。
唯有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形容的绞痛,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冰冷和虚空福
她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在这残酷的、迟来的消息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
塞拉,阿塞丹的最后公主,从马背上直直栽落下来,毫无生气地摔在刚铎北境荒凉的土地上,倒在卡多兰古国废弃的界碑之旁。
“塞拉!”
“公主殿下!”
惊呼声顿时响起。埃雅努尔几乎是瞬间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
希里和哈涅尔也迅速下马围拢过去。
希里扶起塞拉的上身,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她还活着!是晕厥!”她急声道,迅速检查塞拉是否有摔伤。
埃雅努尔单膝跪在另一侧,看着塞拉苍白如死、双目紧闭的脸庞,那张总是带着倔强与忧思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无防备的脆弱。
他猛地抬头,看向斥候队长和周围等待命令的将领,眼神里翻滚着风暴,但声音却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全军!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武器、口粮和箭矢!轻装疾进!目标——沙巴德!日夜兼程!”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如同钢铁碰撞:
“我们耽搁得太久了。现在,每一刻都不能再浪费!”
命令如同野火般向后传递。
庞大的军阵开始加速,如同从行走转为奔跑的巨兽,搅动起北方荒野沉寂多年的尘土。
而躺在冰冷土地上的塞拉,在短暂的黑暗与虚无之后,意识沉浮间,仿佛听到了远方传来隐约的、绝望的厮杀与嚎叫,看到了灰水河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沙巴德,还在燃烧吗?
她的祖国,还在呼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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