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约莫四五岁模样，一头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拖曳在地，发尾还沾着几片嫩绿的槐叶；身上穿着深绿色的长袖衣衫，袖口绣着细密的叶纹，跑动时衣摆扬起，像极了随风摆动的树枝。
他手里还攥着个双层波浪鼓，鼓面是浅棕色的兽皮，摇起来“咚咚”作响，正是当年朱厌在大荒带他去人间时，在市集上买的玩意儿。
“阿厌就是气。”离仑鼓着腮帮子，晃了晃手里的波浪鼓，声音软糯却带着点不服气，“我就是想看看那团子吓一跳的样子。”
朱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当年那个能遮蔽日的神槐，如今缩成个四五岁的娃娃，眉眼间却还带着当年的顽劣。他自己如今也是孩童模样，一头白发拖到脚边，白衣与离仑的绿衫相映，倒像是一对玉娃娃。
“安世胆子。”朱厌走上前，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槐叶，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长发，“你要是吓着他，往后谁还来给你浇水？”
离仑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晃着波浪鼓往禅房的方向望：“那团子什么时候来？我还想给他看我新结的槐花呢。”
“等他吃完早饭就来。”朱厌牵起他的手，两饶衣袖扫过草地，惊起几只停在叶上的蝴蝶，“先跟我回去，别让忘忧大师看见你这般胡闹。”
离仑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着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波浪鼓“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山格外清晰。路过竹林时，竹精从竹枝上跳下来，围着两人转圈，被离仑轻轻一挥手，就乖乖缩回了竹节里。
“还是阿厌厉害。”离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当年在大荒，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
朱厌的脚步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以后也会。”
离仑笑得眉眼弯弯，晃着波浪鼓跑得更快了，深绿色的衣摆在草地上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朱厌紧随其后，白发在风中扬起，与离仑的墨发交缠又分开，像极了他们纠缠了数万年的光阴。
禅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叶安世的笑声，离仑眼睛一亮，拉着朱厌就往前冲：“是团子！阿厌快走！”
叶安世正拎着个水壶往后山跑，远远看见朱厌，便扬声喊：“远舟叔叔！”话音未落，忽然感觉眼前飘过一片槐树叶，青碧色的，在他眼前打着转儿。
他好奇地伸手去抓，那树叶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呼”地散开，化作个绿衣童，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呀！”叶安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往后缩了缩，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几分委屈：“你……你是谁？”
离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手里的波浪鼓也不晃了，挠了挠头，有些无措：“我是离仑啊，你不是喊我阿离叔叔吗？”
朱厌连忙走上前，蹲下身替叶安世捡起水壶，温声道：“别怕，他是阿离，就是那棵槐树变的。”
叶安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看朱厌，又看看离仑发尾的槐叶，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却还是声嘟囔：“你……你刚才吓我……”
“对不起呀。”离仑见状，连忙把波浪鼓递过去，“这个给你玩，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安世看着那只鼓，又看了看离仑真诚的眼神，终于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声道：“那……那你下次不许再吓我了。”
“不吓了不吓了。”离仑连忙保证，还晃了晃身子，让发间的槐叶落了两片在叶安世手心里，“给你当书签。”
叶安世捏着那两片嫩叶，终于笑了出来：“阿离叔叔，你的树叶好软呀。”
阳光穿过竹林，在三人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波浪鼓的声响混着孩童的笑语，在寒水寺的清晨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那些冰封的过往，仿佛都在这稚嫩的欢闹中，渐渐融化成了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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