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带回来的消息,在正殿里放了一夜。
三十八。
韩哨长坐在窗边,望着北边的山,从子时望到寅时。月亮西沉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撑着木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张落马坡的地图重新摊开。
方镜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韩哨长没有回答。
他指着图上那道裂口。
“三十八后,这东西会从里面出来。”
方镜点点头。
“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韩哨长沉默了很久。
“我打过二十三年仗,”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方镜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我也没见过。”
两人不再话。
窗外,色渐渐发白。
——
清晨,周大石第一个到偏殿。
门开着,林大柱已经在了。
他坐在铁砧边,面前摆着那五十三把刀,整整齐齐排成三排。
周大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大柱没有回头。
“三十八,”他,“够不够?”
周大石不知道他问谁。
但他还是答了。
“够。”
林大柱点点头。
他把那五十三把刀收起来,一把一把挂回墙上。
——
沈昭在城外那块石头边坐着。
她没练刀。
只是坐着,望着北边。
陈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
陈实也不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落马坡的方向。
很久,沈昭忽然开口:
“我男人死的那,我也这么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起来,继续活。”
陈实没有话。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三十八,”她,“够了。”
她转身走回城里。
——
午时,铃铛在建木嫩枝边蹲了很久。
第九片叶芽比昨又大了一点点,嫩绿中透出的银白更浓了。第八片叶子上的黑点还在,但叶脉里的银光流淌得比前几快了。
她把手轻轻搭在叶子上。
眉心那三点印记亮了。
她听见——
很远,很模糊,像有人在雾里喊话。
“等……”
她猛地收回手。
陆青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铃铛摇摇头。
“它……等。”
陆青没有话。
他望向北边。
——
此时,方镜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他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对着阳光照了照。镜腿上绑的那根麻绳已经磨得很细了,随时可能断掉。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转身走下城墙。
——
酉时,夕阳西沉。
偏殿的炉火没有燃起。
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把五十三把刀从墙上取下来,一把一把分发下去。
周大石拿到自己的那把——凤尾刀,刃口锋利,刀身笔直。
沈昭拿到一把比她的刀更长的。
陈实拿到一把刀柄缠着粗麻绳的。
赵川拿到一把比他的腿还长的——他拄着拐杖接过来,愣了一下,笑了。
孙石头和王铁柱各自拿到一把。
三十一个士兵,每人拿到一把。
最后一把,林大柱自己留下。
那是他三十年前打的第一把刀,刀柄已经磨得发白,刃口豁了好几处,刀身上满是划痕。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偏殿门口,望着北边。
很久。
——
夜里,陆青坐在槐树下。
他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皮肤。
没有光,没有热。
但他没有收回手。
铃铛从静室跑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陆哥哥。”
“嗯?”
“大树,它准备好了。”
陆青转头看她。
铃铛的银灰色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它,坏东西来的时候,它会帮忙。”
陆青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偏殿的门开着。
林大柱坐在门槛上,握着那把豁了口的旧刀。
沈昭靠在墙根,抱着她的刀,望着月亮。
周大石站在城外那块石头边,望着北边。
城墙上,陈实和几个士兵在值夜。
三十八。
陆青收回手,站起身,走向静室。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静地躺着。
他转身,继续走。
(第五百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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