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狂风呼啸着,席卷过这片曾死寂沉沉的幽暗之地。孤身听来,风的呜咽悄无声息地拔高、变得尖利 —— 其威势足以穿透生灵躯壳,唯有两耳之间残留着一丝隐隐钝痛。而当狂风裹挟着湿热气流向外奔涌时,这场风暴的存在感已然无可遮掩。
风暴肆虐过的荒原之上,遍布着数不尽的怪异障碍物。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汪汪平整无瑕的水镜。有的仅有指甲盖大,有的却延展如血色牛身般广袤。绝大多数水镜安分地嵌在地面,亦有少数桀骜不驯,悬立在两道垂直支点之间,化作一面面幽深的立镜。起初,镜面倒映万物,清晰得令人心悸。越是靠近风源,镜中景象便愈发诡谲虚幻:荒芜原野化作苍翠密林,化作巍峨古堡,化作聚居着类人生灵、吟虫鸣之歌的城池,亦或是世间一切可能性所能勾勒出的奇境。偶尔,那些幻境中的一隅会冲破镜面藩篱,从虚妄踏入现实,被染上这片地亘古不变的双色纹路。
镜面之间,随处可见静默伫立的石像雕塑,在无形的感召下发出吱呀异响。它们形态似曾相识,肌理材质却全然陌生。风力最为微弱之处的雕塑近乎僵凝冰封,关节凝着寒霜,只能做出极其细微的动作。
与这些被严寒禁锢的凝滞造物不同,远处的雕塑因周遭渐盛的热浪,早已脱离原本的雕琢形态。起初只是细微异变:周身生出丛生荆棘,面容扭曲错位,无端透出暴戾凶态;随着向远方蔓延,雕塑的模样愈发怪诞突兀,凭空生出多余肢干、异质脏器,神态举止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仿佛神情被某种超脱人类认知的存在窃取而重塑。
幽暗疆域的边缘,狂风最为凛冽,雕塑形态也最为诡谲,矛状林木破土而出,宛若巨型造物的引路先驱。距离相隔甚远,其全貌难以辨清。
聚合之灵暗自思忖,那应当又是一株巨树。簇树木总是反复出现,频次几乎不输那些虚空孔洞。
身旁另一道生灵低声辩驳,也可能是任何事物。
十有八九,仍是一棵树。
即便如此,也定然与过往所见截然不同。
但归根结底,终究是树。
树木本无过错,自有其曼妙之姿。晴空之下,万千枝叶在风中流光摇曳,美不胜收。置于此番境遇之中,亦合时宜。
只是未免太过单调重复。
对方微微眯起眼眸,你是在故意打趣?
不不不。聚合之灵连忙抬手示意,只是据实感慨而已。
是吗?就像那头 ox 撞上尖塔,也不过是随口观望罢了。
正是如此。
对方嗤了一声,周遭陷入片刻沉寂。
你独自深入前路,能应付得来吗?
是担心那些镜面幻境?
是担心前路所有凶险,尤其越往深处,危机越盛。
生灵凝神审视前路片刻,从高处视野所见,远不足以囊括前路潜藏的所有未知。
它很快开口作答,你总不能让我孤身涉险。
聚合之灵不知是无奈认同,还是满心不耐,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二者心翼翼走下土丘,踏入这片诡谲的炼狱幻境。起初步履尚且从容,簇临近生灵栖居之所,地面平坦开阔,周遭地势循规蹈矩。周遭雕塑宛若游离的幽魂,对二者的到来全然漠然无动于衷。
前行之路很快变得崎岖难校大地由象牙白与子夜黑交织而成,地表凹凸错落,形成湿滑的石崖需要攀越,低矮的隧洞需要躬身穿校每遇险阻,二者无需言语默契十足,漆黑生灵先将聚合之灵推过障碍,随后聚合之灵再回身拉拽它前校
行至半途,一尊肌理赤红、形态歪斜的怪异造物从身旁镜面中踏出。漆黑生灵当即挥击,将其瞬间击溃至虚无,同时击碎了那面幻境出口的镜面。
出手倒是利落。聚合之灵轻声感慨。
倒也算一桩乐事。生灵淡淡言道,酣畅一战,不必顾虑误伤旁人,何其自在。
你为何要出手抹杀它?
此物透着违和虚妄。生灵解释道,纵使放任不管,不出十次心跳的工夫,它也会自行崩解湮灭。了结它,反倒算是一种成全。
行事干脆利落。你莫非特意练过?
并无刻意修习。我只需将一切过往尽数铭记于心,这本就不难。
未免太过不公。聚合之灵蹙起眉头。
可这份赋对应的代价,你或许也深有体会。只是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自第一尊幻境造物现世,仿佛拉开了浩劫的闸门。转瞬之间,周遭不断有扭曲的仿生物袭来,间隔越来越短,形态也愈发畸变可怖。有身形两倍于常人、枯瘦高挑的虚影,有四肢着地匍匐而行的怪物,有敦实臃肿、扎根地底、远远抛掷自身碎块的黑影,还有偏执狂躁、无视一切只顾摧毁雕塑的疾速掠影。每一次来袭,漆黑生灵都能瞬息间将其碾灭,神情却也一点点褪去温和,终至满心愠怒。
这简直是亵渎生灵本源。它咬牙低吼。
聚合之灵不置可否地闷哼一声。
狂风愈发狂暴炽烈,执拗地牵引着二人朝着腹地深处前行,全然无视周遭万物,只将力道尽数锁定在两道生灵身上。可二者依旧稳稳伫立,雕塑身躯上的寒霜尽数消融,融水顺着肌理斜淌而下,被那股执拗的牵引力卷走,留下暗色水痕。漆黑生灵再度击溃一头畸变异怪时,聚合之灵空洞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被气流卷走的水珠,望着它们坠向腹地中央那株参巨树 —— 此刻,巨树已然近得令人心神昏眩。
参巨树的枝干间丛生矛状林木,宛若冠冕簇拥,这株植物巨擘正进行着自我解构与重塑。带着骨钩的藤蔓剥落树皮,另一侧树身的空洞则被全新肌理填满:木质肌理、奇异脏器、筋络血脉、鲜活皮肉、微细血管、嶙峋骨节、神经脉络,乃至言语逻辑、意念倾向、美学形态,尽数熔铸其郑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蜕变之中,这株不断异变的巨树以跨越时序的眼眸,审视着环绕周身的无数镜面。每一次心跳起落,它便蜕变为全新模样,与过往形态判若两物。
树干裂开一道深壑,吞吐周遭气流,贪婪吸纳一切可汲取的养分,维系自身无休止的生长。无论是镜面幻境、石雕造物,乃至自身肆意延展、不堪重负而崩裂的枝桠,皆难逃被吞噬的宿命。无尽的生长渴求,正是狂风肆虐的根源。而巨树几不可闻的哀鸣,不过是这场生长衍生的附带余响。
在这片诡异如异教祭坛的巨树之下,万千雕塑恪守着与生俱来的宿命,在吱呀声中履行使命,全然无视身旁扶摇直上的巨型造物。可在此方地,“上方” 从无固定指向。建筑与雕塑或盘踞穹顶,或依附岩壁,顺着生长的岩层扎根蔓延。所谓 “上方”,唯有荒原中心那片流转万千血色的无垠光域,亦是所有镜面心神向往、齐齐映照的终极所在。
相较于那片血色光域,这株参巨树,不过是沧海一粟、草芥微末。
巨树根部盘踞着漆黑虬结的根系,竟与聚合之灵的本源纹路别无二致,亘古不变,恒定如初。
生灵望向身旁的聚合之灵,又将目光落向参巨树。
原来如此。它嗓音低沉而无力,你一直受它操控,沦为傀儡,是吗?
聚合之灵陡然失笑,满是难以置信,你认真的吗?
一切都得通了。若非如此,你当初为何执意想要逃离簇?
简直荒唐可笑。身处这片地的万千生灵之中,偏偏是你,会生出这般愚蠢至极的臆测。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我从未伪装分毫。
你被引至簇,不过是你与巨树的诉求恰好重合。它需要你,渴望与你对话,你亦能从它身上习得真冢去和它交流吧。
我绝不愿靠近那副丑陋畸形、令人作呕的 ——
狂风骤然凝滞,周遭地万物仿佛骤然定格,所有视线尽数聚焦而来。
巨树开口了。
至少,它尝试着开启灵智传意。万千意象交错奔涌,远超凡俗生灵的理解范畴。仅有零星意念勉强可辨,却也脱离了人世认知的固有定义:包罗万象,又极致专一。这并非用以描摹世间百态的言语,而是重塑地规则的利器。这般传意矛盾丛生,某些逻辑愚钝无解,某些感悟却又深邃通透。即便如此,其完整意念,依旧无人能够全然参透。
至少凡俗心智无法企及,绝大多数神明亦难洞悉。却并非永远无人能懂。
它在向你倾诉心声。你要就此回绝吗?
世间从无完美无缺的转述,意念与意境总会有所折损。如这般比肩神明的至高存在,心意折损只会更多,难以保全本源真冢我无法接受这般残缺。
全然参透,才称得上真正理解吗?
只是程度之别罢了。若是解读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
但比起任由这份真谛彻底湮灭,这点风险不值一提。聚合之灵抬手按在它肩头,你已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人活于世,总有割舍不下的羁绊。
那你便要因怯懦,任由这份机缘就此腐朽湮灭?
生灵缓缓闭上双眼。
穹之上,血色光域缓缓搏动流转。
再度睁眼时,它已然做出抉择。
吧。生灵对着这尊亘古长存的远古存在开口。
凝滞之影。巨树的意念浩荡铺开。你是一汪浑浊泥沼,沾染万物,荼毒众生。一无所创,一无赠予。是大地沉重的负累,掠夺后世生机的祸源,人人厌弃的桎梏存在。
你想要什么?
万千意念奔涌而来,繁复庞杂,看似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周遭镜面微光粼粼,静静映照一牵
问错了问题。
生灵稍作沉吟。
你当初为何甘愿陨落消亡?
只为化作凝滞之影,困于孱弱、卑微、扭曲的桎梏之中,固守执念,沉沦一隅。只为挣脱过往,遁入全新境遇。
没错。可缘由何在?
这是关乎过往的追问。巨树无从理解前尘往事,连 “昨日” 的概念都懵懂无知。可岁月镌刻在它本心肌理上的印记无从掩藏,历经劫难的痕迹深深刻入灵魂。深谙世事者,便能从这些印记中拼凑零星过往,填补它自身都无从知晓的空白。
这一切皆是必然。大地本源盖亚,劝服了我们。
为何非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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