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寅时，漳水入海口。
舟城的三条作业船被楚军巡逻船围住了。五艘走舸呈半圆形包抄过来，船头楚兵手持弓弩，箭镞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前方船只停下！接受检查！”楚军队长高声喝道。
徐璎站在主船船头，对身旁的徐衍低声道：“让他们查。所有工具沉入水下，竹笼提前处理过，看不出问题。”
船缓缓停下。楚军队长带人跳帮过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船舱。舱底只有渔网、鱼篓和一些测量水深的工具——这些都是提前准备的伪装。
“干什么的？”队长盯着徐衍。
“测量水文，为来年航运做准备。”徐衍平静回答，“漳水河道每年冬季都有变化，若不提前勘测，开春后商船容易搁浅。”
“谁让你们来的？”
“邯郸赵氏。”徐衍递上一份盖有赵氏商队印记的文书，“赵将军要重开漳水漕运，我们是受雇的勘测匠人。”
队长接过文书，仔细查看。印章是真的，文书的样式、用词也都符合晋国官方文书规范——这是舟城墨家工匠的伪造手艺，足以以假乱真。
但老水手从后面挤过来，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河水，仔细看着水中的悬浮物。
“队长，不对。”老水手压低声音，“你看这泥沙——颗粒太粗，而且有新鲜断裂的碎石屑。这不像自然冲刷，倒像是……下游在挖掘或堆积什么。”
队长眼神一凛，转向徐衍：“你们在下游做什么？”
“只是测量。”徐衍面不改色。
“搜水下！”队长命令。
两名楚兵脱去外衣，准备下水探查。徐璎心头一紧——水下那些半埋的竹笼虽然做了伪装，但若仔细搜寻，还是可能被发现。
就在此时，上游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艘楚国辎重船正顺流而下，但船身明显倾斜，吃水异常——这是搁浅的迹象。
“怎么回事？”队长惊问。
船上水手大喊：“水下有暗沙！船底擦到了！”
徐璎与徐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的工程见效了——虽然不是完全堵塞航道，但形成的暗沙洲足以让吃水深的船只航行困难。
队长顾不上搜查了，急忙带人赶去救援搁浅的辎重船。徐璎趁机下令船悄然离开。
“主事，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回程中，徐衍低声道。
“发现又如何？”徐璎望向赤崖湾方向，“沈尹戌现在知道了：漳水航道已经不安全。他的大船要么冒险航行，要么……就只能停在原地。”
她顿了顿：“而停在原地的船，不过是水上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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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辰时，滏口径。
赵穿站在新加固的关墙上，望着北方绵延的山岭。一千八百守军已就位，滚木擂石堆积如山，十二架床弩对准了唯一的上山通道。
但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从昨傍晚开始，山中的鸟兽就不太对劲。惯常晨起觅食的鸟群迟迟未出现，林间的鹿群也消失无踪——这是大军接近的征兆。
“校尉，北面三十里发现马蹄印。”斥候队长回报，“新鲜，至少三百骑，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赵穿皱眉。东南是邯郸方向，但不是直接通往滏口径。难道对方想绕路？
“还有，”斥候队长补充，“马蹄印很乱，不是整齐的行军队列，倒像是……散开的游骑在侦察地形。”
赵穿走到地图前。滏口径是咽喉，但并非唯一通路。东西两侧还有几条猎人径，虽然难行，但轻装步兵或骑兵勉强可以通过。
“他们可能在找其他路。”他判断，“传令东西两翼的哨所：加倍警戒，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再派三队斥候，沿可能的径反向侦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来了。”
“会不会是鲜卑？”副将低声问。
“马蹄印呢？鲜卑用马蹄铁吗？”
“鲜卑人很少用蹄铁，他们的马匹蹄子然坚硬。但这次发现的蹄印……有蹄铁痕迹。”
那就不是纯粹的草原部族。要么是中原化的狄人，要么是……伪装成狄饶中原军队。
赵穿想起赵朔的警告：楚国可能联合多方势力。魏军新败，可能性不大；中山国自顾不暇；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收钱办事的“佣兵”了。
战国时期，各国都有一些脱离本国、靠战争谋生的武装集团。他们不问立场，只认钱财，常被用来执行不便公开的任务。
“如果真是佣兵，那就麻烦了。”赵穿喃喃，“这些人打仗不要命，只为钱财。而且……他们熟悉中原战术，不像狄人那么好对付。”
他望向邯郸方向。信使昨已经出发，但援军最快也要今傍晚才能到。
而敌人，可能随时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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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赤崖湾楚军大营。
沈尹戌看着搁浅后艰难拖回的三艘辎重船，脸色阴沉。船底都有明显擦痕，其中一艘甚至破了口子，正在紧急修补。
“查清楚了吗？”他问。
“是暗沙。”水军匠作禀报，“漳水河道下游三处位置，突然出现沙洲堆积。不是自然形成——沙洲形状太规整，而且泥沙中有大量新鲜碎石，显然是人为。”
“舟城。”沈尹戌吐出两个字。
他早该想到的。徐璎那五艘船在入海口停了几，不进攻不交涉，原来是在水下做文章。
“能清理吗？”
“可以，但要时间。”匠作为难，“三处暗沙，全部清理至少要五日。而且……我们不确定他们只做了三处。可能还有没发现的。”
沈尹戌走到船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水位比三前降了整整一尺半，这绝不是正常现象。
舟城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本他打算以船队为基地，随时机动，可进可退。但现在大船行动受限，若强行航行，随时可能搁浅。一旦搁浅，就成了固定靶子。
“将军，还要按计划行动吗？”副将低声问。
沈尹戌沉默良久。十月十五就在明日，北方的“奇兵”应该已经就位。若此时变更计划，前功尽弃。
但继续执协…风险太大了。
“传令。”他终于开口，“所有艨艟大舰留守赤崖湾，只派走舸、斗舰北上佯攻。陆战虎贲全部登岸，沿陆路向邯郸推进——但不要真的攻城，做出姿态即可。”
“将军，这是……”
“虚张声势。”沈尹戌道，“赵朔以为我们要南北夹击，那我们就在南面制造足够大的压力，迫使他将兵力调回邯郸防守。只要邯郸守军不敢轻动，北方的奇兵攻占滏口径的机会就大得多。”
他看向副将：“另外，派人去告诉那些‘佣兵’：计划不变，十月十五子时，准时发动进攻。但报酬加倍——我要他们不惜代价，一定要拿下滏口径。”
“如果拿不下呢？”
“那就拖住守军。”沈尹戌眼神冰冷，“至少要拖到我把赵朔的主力钉在邯郸城下。只要滏口径战事持续，赵朔就不敢全力对付我们。”
命令传下。楚军大营忙碌起来，五百陆战精锐开始登岸列队，二十艘走舸满载弓弩手，准备沿河北上袭扰。
沈尹戌回到旗舰船舱，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赤崖湾划向邯郸，又从邯郸划向滏口径。
这一局棋，他已经落了子。现在，要看对手怎么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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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邯郸将军府。
赵朔同时收到了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滏口径：发现不明骑兵活动，可能非鲜卑，而是中原佣兵。
第二份来自舟城：水下工程见效，楚军大船航行受阻。
第三份……来自他派往燕国的密使。密使用信鸽传回简短消息：“燕军动，五千骑已出蓟城，方向西南。”
西南，正是中山国方向。
赵朔盯着那条消息，脑中飞速运转。燕国出兵了，但意图不明——是拦截鲜卑？还是趁火打劫？抑或是……应赵国之请，前来相助？
战国之世，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燕赵相邻，时有摩擦，燕国不太可能无偿相助。
“陈轸，燕国最近有什么动向？”他问。
“燕侯年迈，太子监国。太子丹……素有野心，曾言要‘复昭王旧业’。”陈轸快速回答，“昭王时，燕国曾占领中山国大片土地。后来中山复国，那些土地才失去。”
赵朔明白了：“太子丹想趁中山国被鲜卑侵扰，重新夺取旧地。而出兵西南，既可拦截鲜卑博取名声，又可伺机进入中山国。”
“那对我们……”
“是敌是友，看情况。”赵朔道，“若燕军真与鲜卑交战，就是间接帮了我们。若他们按兵不动，坐观成败……那就要防他们最后捡便宜。”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面红旗插在中山国北部——那是燕军可能抵达的位置。
现在的局势，就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邯郸是弓背，滏口径是弓弦，楚军在南，未知的敌人在北，燕军在东北，舟城在东南。
而十月十五，就是放箭的时刻。
“赵稷。”赵朔转身，“城防交给你。我要去滏口径。”
“将军不可！”众人齐声劝阻，“您是一军之主，岂可亲赴险地！”
“正因为是一军之主，才必须去。”赵朔语气坚定，“滏口径若失，邯郸难守。那里现在只有赵穿一个校尉，面对的可能是不惜命的佣兵。我要去坐镇。”
他看向陈轸：“你留在邯郸，总揽情报，与各方联络。尤其注意燕军动向——必要时，可以我的名义与燕太子丹接触，许以利益，请他牵制鲜卑。”
“是！”
“还有，”赵朔顿了顿，“若我……若滏口径有失，你不要犹豫，立刻护送变法文书和赵氏族眷东撤，去齐国或舟城。变法火种，不能灭。”
陈轸眼眶一热：“将军——”
“只是最坏打算。”赵朔拍拍他的肩，“但做最坏打算，才能争取最好结果。”
他走出议事堂，亲卫已经备好马匹。二十名黑潮军精锐随行，都是百战老兵。
“将军，只带这些人？”亲卫队长问。
“人多目标大。”赵朔翻身上马，“我们要悄无声息地抵达滏口径，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马队从北门悄然出城，绕开官道，穿行在山间径。赵朔回头望了一眼邯郸城，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巍峨而沉默。
这座他立志要改变的城市，这座承载着变法希望的城剩
“等我回来。”他心中默念。
然后调转马头，向北疾驰。
风在山谷中呼啸，如战前的号角。
而滏口径的关墙上，赵穿已经看到了北方山岭升起的烟尘。
那不是炊烟，是大队人马行进时扬起的尘土。
敌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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