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头微蹙,随即将口供递给楚宴川。
楚宴川接过,目光扫过那张纸,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藏得好深啊!”
户部侍郎,甄廉。
这个名字,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以“节俭”闻名朝野。
一件袍子穿了七八年,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袖口的线都磨断了,他还舍不得换,自己拿针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被言官们看见了,感动得当场写了八百字奏折夸他“节俭至此,百官楷模”。
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妻儿跟着他吃糠咽菜。
据他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过年时邻居家飘来肉香,他家孩子趴在墙头闻味儿,被他拽下来训了一顿:“君子固穷,人穷斯滥矣!”
他常一句话,能把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百姓还在受苦,本官岂能锦衣玉食?”
当然,到甄廉,就不能不提他的那头毛驴。
那是他的标志,比他的脸还好认。
每日上朝,他都骑一头瘸腿驴,那驴瘦得皮包骨,走三步喘两下。
同僚们看不下去,要凑钱给他换头驴,他摆摆手,一脸正气:“不必不必。人吃饱就行,驴饿不死就成。”
坊间有个法:甄大人清廉到什么程度?他家那头驴,瘦得都能从门缝儿里钻出去。
按,他身为户部侍郎,官居三品,按朝制所定,年俸加上禄米,约莫五百两银子。
若再算上些养廉银、冰敬炭敬之类的常例,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到手少也有一千两。
这笔钱在京城虽不算豪富,却也足够让一家老衣食无忧,隔三差五地见见荤腥。
然而,他的俸禄都去哪儿了?
朝野上下都替他找补:甄大人一定是把钱都捐了!
确实。
城外的妇幼院,他每年都捐钱。
还有修桥铺路、助学济困……哪儿都有他的大名。
百姓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甄大人,清官!好官!”
“这年头,像甄大人这样的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你看看他那身衣裳,再看看他那头驴!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
可此刻,楚宴川手里的那份口供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甄廉,永州朱家幕后之人。
死士们被催眠后招供,他们本是妇幼院的孩童,自被甄廉豢养。
为了防止他们叛变,甄廉还在他们的身体里下了烈性毒药。
楚宴川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零。
夏樱不由感叹:“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
毕竟,云京城第一廉清官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件打满补丁的官袍,那头瘦成骨架的瘸腿驴,简直是行走的清廉代言人。
去年冬雪灾,甄廉还在城门口设粥棚,亲自掌勺,一勺一勺舀得那叫一个认真。
灾民们跪了一地,喊他“甄青”,他眼眶泛红,:“本官愧不敢当,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当时夏樱经过时,还感慨:这年头,这样的官不多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给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
她盯着那份口供,忽然想起另一条线索:永州白家的资产,被朱投吞了个干净,但八成又被他孝敬给了甄廉。
朱投吃肉,甄廉喝汤?
不,朱投喝汤,甄廉吃肉。
白家那么大一份家业,几代人攒下的金山银海,最后七拐八绕,进了这位“第一廉清官”的口袋。
不得不,他是一个狠人!
演得真狠。
夏樱语气悠悠的:“光凭死士的口供,没法给他定罪吧!”
楚宴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这几十年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出来也没人信,还是让证据话吧!”
楚宴川敛了笑意,转向一旁静立的剑影:
“继续追查。他在外的所有关系网,一个都不要漏。朱投那条线往下挖,看看还有多少人在替他做事。”
“属下遵命。”
***
甄府。
今儿个大年初一,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别人家府邸张灯结彩,奴仆成群,厨房里煎炒烹炸,能从亮忙到黑。
甄府呢?
甄夫人总算凑齐了一桌年夜饭。
一碟清炒白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豆腐,一碟豆腐干,一碗鸡蛋羹,外加一盆清汤寡水的素菜汤。
她站在桌边,看着这满桌青翠,微微叹了口气。
孩子馋肉了,可她的兜里没有银子。
自家夫君每个月只给她二两银子生活,够干什么?
要不是靠着她当年那点嫁妆苦苦撑着,怕是连这桌素菜都凑不齐。
别人府里奴仆成群,前院后厨各司其职。
他们府里呢?
只有一个洒扫的婆子,还是上了年纪的,耳背,腿脚也不利索,干不了重活。
所以,劈柴、挑水、洗菜、做饭、洗衣、缝补,都是她的事。
从前在娘家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如今手上全是茧子,一到冬,冻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疼得夜里睡不着。
偏偏,这样的事情,她还无处诉,堂堂三品命妇,跟人诉苦家里揭不开锅,人家也得信啊。
正想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甄廉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意:“夫人,今晚加餐。”
甄夫人一愣,随即闻到空气里那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烧鸡?!
她眼睛都亮了。
今儿个早晨,老爷出门前撂下一句话:“今晚给你们带烧鸡回来。”
她当时没当真,只当老爷又在梦话。
这几年,老爷过多少次“加餐”?
过多少次“买肉”?
哪次不是空着手回来,然后摇头晃脑地念“百姓还在受苦”?
可这回,他做到了!
她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眶有些发热。
还好,孩子们不用再失望了。
甄廉把那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转身朝里屋喊:
“孩子们,都出来!今晚有烧鸡吃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两个十三四岁的子蹿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丫头。
三颗脑袋齐刷刷凑过来,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亮得像饿了一个冬的狼崽子。
不,狼都没这么亮。
丫头嘴角隐约流下一串亮晶晶的东西。
甄廉很享受这种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揭开油纸。
全家饶呼吸都跟着他的手一上一下。
油纸揭开了。
母子四人齐齐愣住。
盘子里,一只鸡正以一种略显尴尬的姿态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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