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鱼时，李大爷的孙子又举着张奖状来了，这次是数学第一。“比你爹强！”李大爷给孙子夹了块鱼肚，“当年他考个及格都难。”家伙得意地：“老师我能考上镇里的中学！”竹安笑着：“等你考上，我给你编个新书包，竹篾的，结实。”
日头落山时，竹安带着俩娃往家走。丫头的兜里装着王婶给的玉米糖，胖墩则捧着块鱼骨头，是要给家里的狗浚路过戏台时，老张头正坐在竹椅上教几个老头编竹篮，见了他们直喊：“竹安，明帮我把菜窖的白菜搬出来晒晒，潮了。”竹安应着：“成，明早我就来。”
院里的老母鸡领着鸡仔在啄玉米，竹安往鸡窝里撒了把谷子，摸出枚热乎的鸡蛋，这次是个普通的，却圆滚滚的透着光。“今晚炒鸡蛋吃，”他喊俩娃，“就着玉米饼子，香得很。”丫头和胖墩欢呼着去洗手，竹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跳着，把这平凡的傍晚烘得暖融融的。
他知道，明还会有蘑菇等着采，还会有邻居喊着吃饭，还会有孩子们的笑声装满院子。这日子就像锅里的玉米粥，慢慢熬着，熬出了满当当的热乎气，怎么也喝不够。
鸡叫头遍时，竹安就被窗台上的麻雀吵得睡不着。那雀儿不知从哪儿叼来粒玉米，“笃笃”啄着窗玻璃，像在催他起床。他披件衣裳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旱烟袋，刚要点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准是丫头又挎着竹篮来了。
拉开门一看，丫头果然蹲在门槛边，竹篮里摆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她娘做的咸菜，绿油油的泛着油光。“安叔，我娘配玉米饼子吃特香。”她仰着脸笑，辫梢的红绳沾着露水，亮晶晶的。竹安刚要话，就见胖墩背着个布袋子冲进来，袋子口露出半截黄瓜，“我娘摘的！还带着花呢！”
仨人往藏里去时，露水把田埂浸得软乎乎的。丫头踩着竹安的脚印走，忽然指着地垄喊：“安叔你看！黄瓜开花了！”竹安蹲下去瞅，嫩黄的花开得正旺，底下藏着根指节长的黄瓜，顶着层细毛。“再过三就能吃了，”他掐了片草叶擦了擦黄瓜，“到时候给你俩腌酸黄瓜。”
胖墩在旁边拽着豆角藤，忽然“哎哟”一声——被豆角叶上的刺扎了手。丫头赶紧凑过去吹，嘴里念叨：“不疼不疼，吹吹就好了。”竹安笑着从兜里摸出块糖，剥开纸塞给胖墩：“吃块糖，甜丝丝的就忘了疼。”
正摘着豆角，王婶挎着竹篮从地头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的槐花糕。“尝尝鲜，”她往竹安手里塞了块，“昨摘的洋槐花，拌点玉米面蒸的。”竹安咬了口，清甜里带着点面香，刚要夸，就见丫头举着块槐花糕跑过来，脸上沾着黄面，“安叔你看！我娘也会做这个！”
王婶笑得直拍大腿：“这丫头，跟她娘一个样，就爱显摆。”她往丫头兜里塞了把炒瓜子，“下午来我家，教你编草绳，给黄瓜搭架子用。”丫头立刻蹦起来：“我去！我去！”胖墩也跟着喊：“我也去！我比她编得结实！”
中午回家，竹安把摘的豆角择了择，一半炒着吃，一半用盐水泡上——丫头爱吃酸豆角，配粥喝能多喝两碗。胖墩蹲在灶台边看，忽然指着锅台喊：“安叔，你看那是啥？”竹安低头一瞅，灶角藏着只老鼠，正叼着粒玉米往墙缝里钻。
“别怕，”他笑着拿根筷子把老鼠赶跑，“这东西偷粮食，赶跑就行，别伤着它。”胖墩却瞪圆了眼睛：“我娘老鼠是坏蛋！”竹安往锅里添了瓢水：“它也是为了活命，跟咱吃饭一个理儿。”
正着，李大爷扛着锄头进来了，裤脚沾着泥，“竹安，帮我看看这锄头，咋总卷刃？”竹安接过锄头瞅了瞅，刃口磨得太薄，“我给你捶捶，再淬火，保准好用。”李大爷乐呵呵地往灶膛里添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中午在这儿吃，我带了瓶酒。”
竹安把锄头烧得通红，放在铁砧上“叮叮当当”捶起来。火星溅到地上，丫头和胖墩就追着踩，嘴里喊着“踩火苗，不长矮”。李大爷蹲在旁边喝酒，忽然指着院角喊：“那老母鸡咋总往柴房钻？”竹安探头一看，老母鸡正把干草往墙缝里叼——准是要孵鸡了。
“这老伙计，要当娘了。”竹安笑着往墙缝里塞了把软草，“得给它搭个窝，别让雨淋着。”丫头立刻：“我来搭！我会编草窝！”胖墩也跟着嚷嚷：“我帮你找干草！”俩娃跑到柴房，没一会儿就抱来堆干草，丫头蹲在地上编，胖墩就在旁边捣乱，把草扔得满飞。
傍晚往回走时，李大爷非要把剩下的酒塞给竹安。“拿着，”他拍着竹安的肩膀，“明儿钓了鱼，我喊你喝酒。”竹安刚要推辞，就见丫头举着串野葡萄跑过来，紫莹莹的挂着水珠，“安叔你看！我摘的！比王婶家的甜！”
路过老张头家门口，老爷子正坐在竹椅上抽旱烟，见了他们直招手：“过来尝尝我腌的萝卜条。”竹安走过去捏了根，咸津津的带着点辣，刚要夸，就见老张头从怀里摸出张照片，“你看，城里那姑娘寄来的，咱凉棚拍得真亮堂。”
照片上的凉棚爬满了豆角藤，竹安正蹲在底下编竹筐，丫头和胖墩趴在旁边看，笑得露出豁牙。竹安摸了摸照片，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老母鸡的叫声——准是下蛋了。他往鸡窝瞅了瞅，果然卧着枚热乎的蛋，蛋壳上还沾着根鸡毛。
“今晚做鸡蛋羹，”竹安把蛋揣进兜里，“给你俩卧俩鸡蛋。”丫头和胖墩欢呼着往厨房跑，竹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摸了摸兜里的照片，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看着平平淡淡，烧起来却暖烘烘的，能把所有冷清都烘得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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