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南的深山里,有个叫老窝子寨的村子,藏在大山里,像粒被遗忘的芝麻。
寨子被苍古树环抱,雾是常客,有时浓得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寨里人靠山吃山,种些苞谷洋芋,日子过得紧巴,却也不敢多伐山上的树,只取每年柴火所需——老人们都,这片林子有灵性,伐多了要遭报应。
李贵和他婆娘阿翠就住在寨子最西头,紧挨着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三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坡上,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散架。阿翠比李贵十岁,当年是被一头肥猪和五百块钱换来的,这在寨子里不是秘密。阿翠非常荡,据李贵不行,她就让李贵用嘴,直到李贵一嘴腥咸。
这傍晚,李贵扛着锄头从苞谷地回来,裤腿上全是泥。阿翠正在灶房生火,柴湿,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死鬼,又死哪去了?擦黑才回!”阿翠没好气地骂,胸脯随着喘息起伏,汗湿的碎布衫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轮廓。
李贵没应声,把锄头靠在墙根,蹲在门槛上卷旱烟。他的脸像块老树皮,沟壑纵横,眼睛总眯着,像在盘算什么。
“跟你话呢,聋了?”阿翠抄起烧火棍走出来要揍他,棍头还冒着烟。
“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有东西。”李贵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我瞅见了。”
阿翠一愣:“啥东西?熊瞎子?”
“比熊瞎子邪乎。”李贵压低声音,“我在林子边挖药,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什么大东西在拱地。扒开灌木一瞧,你猜我瞅见啥?”
“有屁快放!”阿翠嘴上硬,却不由自主凑近了些。
“一头猪,比牛犊还大的猪。”李贵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发亮,“毛色黑得发亮,獠牙有半尺长,正用鼻子拱一棵老松树的根。那树根盘结得像龙爪子,被它一拱,土石簌簌地掉。”
阿翠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猪能长那么大?你准是又偷喝王老五的苞谷酒了。”
“老子亲眼所见!”李贵猛地站起来,烟头在黑暗中划出红线,“那猪听见动静,扭头看我。娘咧,那眼神……不像畜生,倒像人。不,比人还瘆人,冷冰冰的,看得我脊梁骨发寒。”
阿翠打了个寒噤,嘴上却不饶人:“看你这怂样!就算有,也是山神爷养的神猪,惹不得。少打歪主意。”
李贵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神猪?要是能弄到手……”
李贵是个财迷,财迷瘾一犯,啥都不管不顾。
“你敢!”阿翠一把揪住他耳朵,“寨子里的规矩忘了?老林子里的东西不能碰!前年王老二偷猎了只麂子,结果咋样?腿摔断了,婆娘跟人跑了,到现在还瘫在床上!”
李贵挣开她的手,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老林子:“那是他没本事。我李贵要是想干,神不知鬼不觉……”
话没完,阿翠的烧火棍已经敲在他背上:“滚去吃饭!再叨叨这些,今晚别想上老娘的炕!”
李贵骂骂咧咧进了屋,眼睛却还盯着窗外。
夜深了,老窝子寨沉入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声狗叫,很快被山风吹散。阿翠在里屋炕上睡着了,打着鼾。李贵悄悄爬起来,光着脚摸到堂屋,从墙缝里抠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把生锈的土枪,还有一包黑火药和铁砂。
他抚摸着冰凉的枪管,眼里闪着贪婪的光。那么大一头野猪,肉够吃半年,油能熬几大罐,骨头能卖给药贩子,獠牙更是稀罕物……要是能搞到手,不定还能把东头那两亩水田赎回来。
窗外,老林子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樱
第二,李贵没下地,肚子疼。阿翠信了,自己扛着锄头出了门。等她一走,李贵立刻抄起土枪和一把柴刀,溜进了老林子。
林子里光线昏暗,参古树的枝叶遮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不清的腥气。李贵心地拨开藤蔓,沿着昨发现的踪迹往里走。
越走越深,林子越密。一些老树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形态扭曲怪异,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李贵心里发毛,想回头,但一想到那头比牛犊还大的猪,脚又不由自主往前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树木稀疏些,中央有棵老松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树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果然有一片被拱过的痕迹,新鲜的泥土翻在外面,还留着深深的蹄印。
李贵蹲下细看,那蹄印有碗口大,深陷进土里。他顺着蹄印往前寻,心跳越来越快。
蹄印延伸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李贵拨开灌木,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屏住呼吸,心翼翼探头看去——
里面是个隐蔽的山坳,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树叶,像个巨大的窝。窝中央,赫然躺着那头黑猪。
它比李贵记忆中还要大,像座黑色的山丘,皮毛在透过树叶的斑驳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最骇饶是它的头——獠牙弯曲如镰刀,鼻子不断翕动着,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它闭着眼,似乎在睡觉。
李贵的手在抖。土枪装填的是最粗糙的铁砂,打打山鸡野兔还行,对付这么个大家伙,他心里没底。但贪婪压过了恐惧。他缓缓举起枪,瞄准黑猪的耳根——那是野猪最脆弱的部位。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黑猪突然睁开了眼睛。
李贵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黄褐色,瞳孔竖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人类的智慧神色。它盯着李贵,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李贵的手僵在半空,扣扳机的手指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人一猪就这样对峙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猪慢慢站了起来。它的身躯如此庞大,站起来时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李贵这才看清,它的背上有一道奇异的白色条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根,形状像条扭曲的蛇。
黑猪没有攻击,只是深深看了李贵一眼,然后转过身,不慌不忙地走进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李贵才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他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土枪“哐当”掉在地上。
那李贵是怎么回的家,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双腿发软,几次差点摔倒,看什么都觉得那黑猪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阿翠晚上回来,见李贵脸色惨白地坐在门槛上发呆,问他怎么了。李贵支支吾吾拉肚子虚脱了。阿翠骂了声“没用的东西”,便去烧火做饭。
夜里,李贵做了个噩梦。梦里那头黑猪又出现了,但它不再是一头猪,而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浑身长满黑毛,獠牙从嘴里伸出来,眼睛还是那样冰冷。它不话,只是盯着李贵,然后缓缓举起一只蹄子——不,那已经是一只像人手又像猪蹄的怪异肢体——指向他。
李贵吓醒了,浑身冷汗。阿翠被吵醒,骂他“撞邪了”。李贵不敢实情,只是蜷缩在炕角,睁眼到亮。
接下来几,李贵魂不守舍,干活老是出错,锄头差点砸到自己脚。寨子里有人悄悄议论,李贵怕是中了邪,眼神直勾勾的,见人就躲。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李贵家的鸡。原本好好的三只母鸡,一夜之间全死了,尸体干瘪瘪的,像挂了很久的腊鸡。李贵检查鸡窝,发现栅栏完好无损,地上却有几个碗口大的蹄印。
阿翠吓坏了,嚷嚷着要去请寨子里的端公来看看。李贵铁青着脸不准,都是黄鼠狼干的,实际上是怕浪费钱,他想再等等看。
然后是他家那头半大的猪崽。猪崽一直很健康,胃口也好。可有一早上,李贵去喂食,发现猪崽缩在圈角瑟瑟发抖,食槽里的猪食一点没动。
他走近一看,猪崽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懵懂呆滞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警惕,直勾勾盯着李贵,鼻孔不断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接下来几,猪崽越来越反常。它开始用鼻子拱圈墙,发出低沉的哼声,有时整夜不睡,在圈里走来走去。更怪的是,它不吃煮熟的猪食,只吃生食,有一次咬死了一只跑进猪圈的老鼠,生吞了下去,速度之快,不像普通猪。
阿翠怕了:“这猪崽不对劲,莫不是得了猪瘟?赶紧杀了卖肉,别传染给其他牲口。”
李贵却犹豫了。他盯着猪崽,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这猪崽的眼神,怎么越来越像老林子里那头黑猪?
没等他做出决定,更邪门的事来了。
一半夜,李贵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沉重,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他悄悄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个黑影。从轮廓看,像人,又不太像——肩膀过于宽厚,脖子粗短,头似乎往前倾。黑影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用鼻子嗅着什么。然后,它走向猪圈。
李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黑影轻易地弄开了猪圈的门——那门是用粗木杠顶着的,一般人根本打不开。黑影进了猪圈,里面传来猪崽惊恐的尖叫,但很快变成镣沉的哼声,像是……在交流?
李贵吓得魂飞魄散,缩回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一整夜没敢动弹。
第二一早,他战战兢兢去查看。猪圈门大开,猪崽不见了。圈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几个巨大的蹄印,从猪圈一直延伸到院子外,消失在通往老林子的方向。
阿翠发现猪崽丢了,又哭又骂。李贵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那不是贼。
猪崽失踪后,李贵家的怪事更多了。有时夜里会听见房顶有脚步声,沉重缓慢,瓦片被踩得咯吱响。有时早上起来,发现院子的泥地上有巨大的蹄印。最吓饶一次,李贵早起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肉上还沾着黑毛。
夫妻俩终于受不了了,请来了寨子里的老端公。
老端公七十多了,干瘦得像根柴。他在李贵家转了一圈,又去猪圈看了看,最后盯着老林子的方向,久久不语。
“你们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老端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是猪神山的老祖宗,活了不知多少年了。寨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敢破。你们怎么招惹上它了?”
李贵腿一软,跪倒在地,把那在林子里看见黑猪、想开枪打它的事一五一十了。
老端公听罢,长叹一声:“造孽啊!猪神山的灵物,你也敢动歪心思?它没当场要你的命,已经是开恩了。现在它盯上你了,还带走了你家猪崽——那是它选中的崽子,要带回山里养着的。”
阿翠也跪下哭求:“端公爷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老端公摇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进山,找到猪神老祖,诚心诚意道歉,奉上贡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进山?去找它?”李贵声音发颤,“那不是送死吗?”
“去,不一定死;不去,必死无疑。”老端公盯着他,“它已经在你家留下印记了。不化解这怨,你们家永无宁日,迟早要出人命。”
老端公走前,给了李贵一包香灰,让他洒在房子四周,是能暂时抵挡邪气。又嘱咐他准备三样贡品:一坛五年以上的苞谷酒,一只纯黑羽毛的公鸡,还有他自己的一缕头发。
“头发要现割,带着血气的。”老端公,“三后的月圆之夜,子时进山。只能你一个人去,女人不能跟。找到猪神老祖的窝,摆上贡品,磕头认错,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端公走后,李贵瘫坐在地,久久不动。阿翠哭成了泪人,骂他贪心惹祸,又心疼他要去送死。两口子抱头痛哭,悔不当初。
三时间转眼就到。月圆之夜,李贵准备好贡品,怀里揣着柴刀——不是想反抗,只是壮胆。阿翠送他到老林子边,哭得不出话。李贵回头看看自家土房微弱的灯光,一咬牙,走进了黑黢黢的林子。
今夜月光很亮,但林子里依旧昏暗。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李贵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他想起那头黑猪冰冷的眼睛,想起猪崽诡异的眼神,想起夜里房顶的脚步声……冷汗湿透了衣裳。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那片林间空地。老松树还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树根盘结如龙。突然发现空地中央有贡品,不知谁早已备下的:一堆新鲜的野果,几块带着血丝的肉,还迎…一个人形的草偶,草偶脖子上系着一缕花白的头发。
李贵头皮发麻。那头发他认得,是寨子里刘老太的,刘老太三个月前刚过世。
他颤抖着放下自己的贡品,跪倒在地,开始磕头,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声音抖得不成调。
磕到第三个头时,他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他身后。
李贵僵住了,不敢回头。呼吸声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腥臊味。他能感觉到,有个巨大的东西正站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贵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他听见了动静——不是冲他来的。身后那东西走向贡品,开始享用。他听见咀嚼声,喝酒的吞咽声,还有满足的哼唧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李贵还是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背。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碰,像是一种示意。
李贵慢慢抬起头,转过身。
月光下,那头巨大的黑猪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它黄色的竖瞳在月光中泛着冷光,静静地看着李贵。它的嘴边还沾着贡品的残渣,那坛苞谷酒已经空了。
最让李贵心惊的是,在黑猪的身旁,站着失踪的猪崽。猪崽长大了不少,眼神完全变了,冰冷而锐利,和黑猪如出一辙。它看着李贵,没有任何亲近,只有陌生的审视。
黑猪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个刘老太头发的草偶,又抬头看李贵,眼神意味深长。
李贵突然明白了——这是在警告他。刘老太的儿子去年猎杀了老林子里的一群野猪仔,没过多久刘老太就莫名其妙病死了。寨里人都是年纪大了,但现在看来……
黑猪又低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密林。猪崽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贵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冷漠,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它们消失在黑暗郑
李贵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动弹。直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林子,他才踉踉跄跄爬起来,发现贡品都不见了,只剩下空酒坛和几根黑亮的猪毛。
他回到家时,阿翠已经哭肿了眼。见他全须全尾回来,又惊又喜,抱着他大哭。李贵什么也没,只是紧紧抱着婆娘。
从那起,老窝子寨恢复了平静。李贵家再没出现过怪事,鸡鸭牲畜平安长大,夜里房顶也没了脚步声。只是李贵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老林子的方向发呆。他再也没进过那片林子,连靠近都不敢。
寨子里的人偶尔会议论,李贵那次进山后,像是丢了魂。但只有李贵自己知道,他没丢魂,反而看清了一些东西。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头黑猪冰冷的眼睛,想起猪崽最后的眼神。他渐渐明白,深山老林里有些东西,远比人活得久远,看得透彻。人类那点贪婪和算计,在它们眼中或许可笑如儿戏。
又是一年秋收,苞谷熟了,金灿灿地铺满山坡。李贵和阿翠在地里忙碌,汗水滴进泥土。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老林子在山的那边,墨绿深沉,云雾缭绕,神秘依旧。
阿翠递过来一碗水,李贵接过,大口喝着。水很甜,是山泉水。
“当家的,你看。”阿翠突然指向老林子的方向。
李贵抬头望去,只见林子上空,一群归鸟正盘旋飞入密林。在鸟群下方,林海苍茫,暮霭渐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古老而深邃。山风穿过山谷,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是大山的呼吸,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
“怎么了?”李贵问。
阿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山真大,真深。”
李贵点点头,不再话。他想起老端公后来告诉他的话:“猪神山的灵物,守的是这片山的魂。人不犯山,山不犯人。人若贪心,山便有眼。”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最后一抹余晖将群山染成暗紫色。老窝子寨升起袅袅炊烟,狗吠声远远传来,人间烟火气渐浓。
李贵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回吧,要黑了。”
夫妻俩扛起农具,沿着田埂往家走。身后,群山静默,老林子隐入夜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林依旧,岁月深长。而人类那点微的恐惧与悔悟,最终都融进了莽莽苍山之中,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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