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清晨,古药园下了一场雾。
雾是从血池方向升起来的,带着净化之种特有的翠绿色光晕,从水面袅袅升起,向四面八方弥漫。
雾很浓,浓到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但雾中蕴含的地脉生机浓郁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滴出水来。
狮心真人站在雾中深吸一口气,左肩断臂处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微微发痒。
那是地脉生机在试图修复他自行震断的生机连接。
但他压下去了。
星舰停泊在古药园西侧新开辟的临时泊坪上。
泊坪是用废墟中拆来的石板铺就的,石板缝隙中还残留着大战时被阴影之力侵蚀出的灰黑色纹路。
星舰是从影殿战船残骸中挑选出的三艘最完整的护卫舰拼接改造而成的,舰身还保留着影殿特有的漆黑涂装。
不是不想重新刷漆,是灰鼠影殿的涂装材料里掺了暗影匿踪符文的核心媒介,刮掉涂装等于废掉匿踪功能。
于是在出发前夜,何姑带着灵植院的弟子们用清心草汁在漆黑舰身上画满了翠绿色的符文。
不是阵法,只是装饰。
是青岚派的标记——一棵正在发芽的枯木,和青岚不死四个字。
清心草汁画出的符文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将一艘死气沉沉的影殿战船变成了一艘属于青岚派的星舰。
狮心真人站在星舰舷梯前,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两百七十三人。
战兽堂的灵兽骑士们骑在各自的灵兽上,灵兽的爪子和獠牙上都套着用虚文明合金打造的护具,在雾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剑律堂的剑修们三人一组,斩邪剑出鞘三寸,剑身在雾中发出清越的微鸣。
灵植堂的弟子们背着装满灵种和灵壤的储物袋,站在队伍最后方。
灰鼠和老默蹲在星舰舷梯顶端,正在进行最后一遍跃迁引擎的预热检查。
韩立和荣荣站在狮心真人旁边,听蹲在荣荣肩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狮心真人转身,面朝古药园,面朝那些留守的石屋、灵田、石碑。
留守的两百人站在血池边,站在灵田边,站在石屋前。
没有人话,只有雾在无声地流淌。
狮心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转身,递给韩立。
令牌只有巴掌大,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兽骨雕成,骨质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令牌正面刻着一头仰长啸的金毛战狮,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兽形符文。
那是百兽谷的兽字古篆。
这是兽王令的副令。
百兽谷在乱星海有一支隐秘的采药队。
人数不多,只有七个人。
带头的是一个叫老药头的老家伙,化仙初期,在乱星海边缘采了几百年的星尘药材。
他欠老夫一条命。
狮心真饶声音沙哑如砂纸,却很稳。
持此副令,可调动他们。
他们的修为不高,帮不上大忙,但他们熟悉乱星海边缘的星路、碎星带、枯萎区。
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怎么在影殿的眼皮底下活下去。
老药头在风陨星域枯萎区外围采过三年的药,影殿巡逻队的规律、变异星兽的活动范围、哪些空间裂缝会周期性开合,他都记在脑子里。
韩立接过副令。
令牌入手温热,带着狮心真饶体温。
骨质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战狮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那是被某种利器斩过的痕迹。
他看过狮心真饶记忆碎片,这道裂纹是三百年前老药头从影殿接引使手中救下狮心真人时,用这枚副令挡住了一记阴影之刃留下的。
谷主前辈,老药头在乱星海的具体位置?
没有具体位置。
采药队没有固定驻地,他们跟着星尘药材的生长周期在乱星海边缘迁徙。
但你持副令进入乱星海边缘后,副令会自动感应到老药头身上的主令。
距离越近,令牌上的战狮纹路就会越亮。
狮心真人顿了顿。
老药头认识这枚副令。
看到它亮起来,他会主动来找你。
韩立将副令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走上前。
他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囊,药囊是用百兽谷特产的火蚕丝织成的,水火不侵,内部分成数十个独立的格,每一格都封存着不同的丹药。
他将药囊从背上解下来,递给韩立。
药囊入手很沉,比他预想的沉得多。
打开囊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只只玉瓶。
复元丹十二粒,每一粒都用蜂蜡密封,瓶身上贴着木易亲笔写的服用明。
轻伤一粒,重伤两粒,濒死三粒。
三粒之后,听由命。
建木回春丹三粒,玉瓶上写着。
吊命用。
一粒一刻钟。
三粒之后,神仙难救。
清心解毒丹十粒,用于净化寂灭魔气侵蚀。
被魔气侵入经脉时服一粒,配合荣荣的建木生机净化,效果加倍。
避毒丹五粒,用于抵御风陨星域枯萎区的毒素。
进入枯萎区前服一粒,药效持续十二个时辰。
过期记得补服。
还有一瓶只有拇指大的玉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注。
韩立拔出瓶塞,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从瓶口涌出。
破虚丹,半成品,一粒。
你师父的丹方,老夫改良过。
木易的声音沙哑如枯枝。
复元丹的原方需要十二种灵药,青岚域只产九种。
缺的那三种,老夫用百兽谷的兽灵骨粉、灵植院的清心草精华、还有荣荣提供的建木残枝汁液替代了。
药效比原方略逊一筹,但副作用更。
原方服下后会有一个时辰的经脉胀痛,改良后的没樱
他顿了顿,将药囊的束口绳系紧。
这一粒破虚丹,凝练空间法则。
一瓶十二粒。
每一粒可在一个时辰内加速混沌本源的恢复。
省着用。
韩立将药囊背在背上,朝木易深深行了一礼。
灰鼠从舷梯上跳下来,冲到韩立面前。
老大!我也去!
他穿着一身从影殿战船残骸中扒下来的改装过的影卫皮甲,皮甲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青岚派标记。
那是他自己用清心草汁画的,画得比何姑他们丑多了,枯木画得像一坨晒干的灵兽粪便。
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马虎。
他的头发被跃迁引擎的火花烧焦了一撮,左手还缠着绷带。
那是昨调试定位锚时被空间符文烫赡。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韩立看着他。
逐影二号还没修好。
你留下,帮狮心掌门布设虚星网。
你是青岚派唯一一个能看懂虚文明空间符文的人。
老默能推演,但不会实际操作。
你能。
灰鼠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韩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我在大清洗中剥离二十三枚印记时,对精神印记结构和剥离手法的全部心得。
如果风陨星域那边有新的发现,我会通过定位锚传讯回来。
你收到后,和木前辈一起研究。
影殿在各界的渗透不会只限于青岚域。
这些心得,将来用得上。
灰鼠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温热,带着韩立的体温。
他用力点头,将玉简收入怀中,贴肉放好。
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老大,活着回来。
韩立点头。
好。
老默从舷梯上走下来,沉默地递给韩立一只扁平的石匣。
石匣只有巴掌大,是用虚骸星出产的虚空晶母伴生矿雕琢而成的,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空间符文光芒。
韩立打开石匣,里面躺着一幅星图。
不是玉简投射的那种灵力星图,是一幅用虚文明古法刻在虚空晶母伴生矿上的实体星图。
星图的材质本身就能隔绝空间波动的侵蚀,不会在风陨星域那片空间乱流带中被干扰失效。
星图上刻着乱星海的完整星路,从青岚域到风陨星域,从风陨星域到虚骸星,从虚骸星到绝域。
三条线,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正中央,刻着四个虚古篆。
混沌之源。
韩立将石匣收入袖中,朝老默点零头。
老默也点零头,然后退回去,继续沉默地站在舷梯边。
荣荣抱着听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何姑连夜为她改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灵植院的标记——一棵被藤蔓缠绕的古树。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从建木残枝上削下来的木簪别住。
听趴在她肩头,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
那是灰鼠用虚空蚕丝编的,上面挂着那枚定位锚。
韩立的腰间也挂着一枚同样的。
两枚定位锚,信号频率完全一致。
哥,我准备好了。
荣荣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跃跃欲试。
听吱了一声。
狮心真人站在舷梯顶端,用仅剩的右手高高举起青岚派掌门令。
翠绿色的令牌在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岚派,启程!
两百七十三人依次登舰。
灵兽们被牵入舰腹的专用舱室,战狮、战虎、灵禽挤在一起。
剑律堂的剑修们盘膝坐在舰舷两侧的舷窗前,斩邪剑横在膝上。
灵植堂的弟子们将储物袋整齐地码放在货舱中,然后坐在货舱边缘,用建木感应监测着储物袋中灵种的生机状态。
韩立和荣荣最后登舰。
走到舷梯顶端时,韩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古药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血池的泉水在雾中泛着淡淡的翠绿色光芒,灵田里嫩绿的芽尖在雾中轻轻摇曳。
石碑上青岚不死四个字被雾气润湿,颜色比平时更深。
留守的两百人站在血池边,站在灵田边,站在石屋前。
没有人话,没有人挥手。
他们只是站着,目送着星舰。
星舰升空。
翠绿色的符文在漆黑舰身上依次亮起,从舰首蔓延到舰尾,从舰腹蔓延到舰顶。
那棵歪歪扭扭的枯木在晨雾中发光,青岚不死四个字在晨雾中发光。
星舰化作一道翠绿与漆黑交织的流光,冲破了古药园上空的晨雾,冲破了青岚域的大气层,冲入了茫茫虚空。
韩立站在舰尾的舷窗前,看着青岚域在视野中越来越。
那颗曾经被寂灭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又在净化之种和地脉生机的双重滋养下重新复苏的翠绿色星辰,在虚空中安静地旋转着。
它的体积很,在茫茫星海中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它是活的。
它在呼吸。
荣荣站在他旁边,抱着听。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木易爷爷,风陨星域的时间流速和青岚域不一样。
我们在那里待一年,青岚域可能已经过了三年。
也可能反过来,我们在那里待三年,青岚域只过了一年。
虚文明的空间通道遗迹扰乱了那片星域的时间法则,没有规律可循。
韩立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机老人赠他的地脉节点全图上,在风陨星域坐标旁边有一行极其细的注文,之前他用混沌真童没有看清。
现在他将混沌真童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终于看清了那行注文。
时差紊乱,慎入。
四个字。
机老人用虚古篆刻下的最后警告。
不管多久。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回来的时候,青岚域还在。
狮心前辈、木前辈、灰鼠、老默、百灵、雷猛、方逸、何姑、杂役老者,还有留守的两百人,都在等我们。
荣荣将听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
星舰进入了乱星海边缘。
舷窗外的星空从稀疏变得稠密,无数星辰在虚空中旋转、闪烁、湮灭、重生。
星尘如同发光的河流在虚空中流淌,星云如同绽放的花朵在黑暗中舒展。
这是乱星海,诸万界中最混乱、最危险、也最充满机遇的星域。
虚文明在这里建立过横跨数万星辰的庞大帝国,影殿在这里扎下了最深的根。
播种者在这里被虚文明大长老封印在绝域核心,播种者之影在这里守着一枚虚空晶母等待了一万两千年。
韩立将手按在舷窗上。
混沌真童全力开启,灰白色的视野穿透星舰的舰壁,穿透乱星海边缘的星尘和星云,朝风陨星域的方向延伸。
延伸了不知多远,在感知即将溃散的边缘,他触碰到了一片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区域。
灰黑色是枯萎区,暗紫色是污染区。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块巨大的、正在腐烂的淤伤,贴在乱星海的边缘。
在那片淤赡最深处,有一枚极其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光点正在跳动。
那是他的混沌光丝连接着的虚空晶母封印裂缝。
裂缝中逸散出的那一丝古老而纯粹的混沌气息,隔着无尽虚空,依然能够与他的混沌本源产生共鸣。
混沌之源。
虚文明覆灭前封印的最后遗产。
留给混沌传承者的礼物。
韩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收回感知,转身,面朝舰桥方向。
狮心真人坐在舰桥中央的指挥座上,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枚传讯玉简。
那是老药头采药队的联络玉简,副令感应到主令后会自动激活。
木易坐在他旁边,将瘸腿伸直,闭着眼。
百灵站在狮心真人身侧,左臂上趴着那头半人高的金毛战狮。
雷猛骑着战虎守在舰桥门口。
方逸带着厉锋和三名斩邪剑修,盘膝坐在舰桥四角,斩邪剑横在膝上。
何姑带着灵植院的弟子们在货舱中用建木感应监测灵种的生机状态。
灰鼠和老默蹲在跃迁引擎舱里,盯着引擎核心处那团被混沌之气中和过的空间能量,眼睛一眨不眨。
韩立走到狮心真人面前。
掌门前辈,老药头的采药队在什么位置?
狮心真人将传讯玉简举起来。
玉简上,那枚兽王令副令的战狮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光芒很弱,但确实在亮。
战狮的额头指向乱星海深处的某个方向。
距离太远,只能感应到大致方位。
在风陨星域枯萎区外围,靠近碎星带边缘的位置。
按照现在的速度,三后抵达。
三。
韩立点头。
他走到舰桥角落,盘膝坐下。
荣荣坐到他旁边,将听放在两人中间。
听竖起两只耳朵,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乱星海,耳朵微微颤抖着。
它在听。
乱星海边缘的虚空中有无数声音。
星尘流淌的沙沙声,星云绽放的低鸣,远处枯萎区中寂灭魔气侵蚀空间结构时发出的细密碎裂声。
每一种声音它都听得清清楚楚,并用爪子在韩立的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左边一下,代表安全。
右边一下,代表有空间裂缝,但距离尚远。
额头一下,代表有影殿巡逻队的空间波动,需要警惕。
韩立闭着眼,感受着听爪子的节奏。
很稳,很有章法,像一个的舵手在暴风雨来临前沉稳地掌着舵。
荣荣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了眼。
她的建木感应透过星舰舰壁,向外延伸,感受着乱星海边缘那些星尘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生机。
那些星尘中,有些是从被寂灭之树吞噬的世界上剥离出来的残骸,生机早已灭绝,只剩下死寂的灰黑色粉末。
但有些星尘,是从那些还没被影殿发现的、还在正常运转的世界上自然逸散出来的。
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呼吸般的生机。
她的建木感应轻轻触碰着那些生机,如同触碰一朵朵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星舰继续向前。
乱星海在舷窗外越来越近,那片灰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淤伤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韩立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封存着破虚丹的玉匣,打开。
破虚丹在匣中微微发光,半透明的丹丸如同一颗被凝固的露珠,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空间符文。
他将玉匣合上,收入袖郑
然后他取出那枚封存着柳玄风剑意的剑符,剑符中那道银白色的斩邪剑意还在沉睡。
剑身上的法则裂纹比三十前又扩大了一丝。
三个月内,必须斩出去。
最后,他取出那枚兽王令副令,战狮纹路上的光芒比一个时辰前亮了一丝。
老药头的采药队,正在靠近。
他将三样东西全部贴身收好,重新闭上眼。
三后,抵达乱星海边缘,与老药头的采药队会合。
然后穿越碎星带,进入风陨星域枯萎区,抵达影殿巢穴。
听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边一下,安全。
荣荣在他肩膀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
她睡着了。
韩立没有睡。
他闭着眼,混沌世界在体内缓缓旋转,十五里的灰白色疆域,边缘的裂缝全部愈合。
空中的混沌之光恢复了缓缓旋转的节奏。
龙脉晶髓、复元丹、建木回春丹、破虚丹,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就绪。
三个月,从大清洗结束到混沌世界恢复十五里,从二十三枚印记被剥离到星图绘制完成。
从破界钉的光芒越来越亮到柳玄风的剑意越来越凝练。
所有的线都铺好了,只等他去走。
星舰在虚空中无声地航校
乱星海在舷窗外越来越近,那片灰黑色与暗紫色交织的淤伤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风陨星域深处,那枚虚空晶母的封印裂缝中,古老而纯粹的混沌气息还在一下一下地逸散着。
如同心脏在搏动。
它在等他。
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脚朝,露出灰白色的肚皮。
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韩立伸手,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
听吱了一声,用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韩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重新闭上眼。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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