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晚失踪是在凌晨四点。
哨兵换岗时发现了望塔上的身影不见了,起初以为孩子回去睡觉了,没在意。直到六点早餐,七去叫艾晚起床,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颗玻璃纸包的糖果,下面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五姨,我去看姐姐了。别担心,我记得路。晚晚。】
七拿着纸条的手在抖。
三分钟后,五冲进宿舍,看完纸条,脸色铁青。她转身往外跑,声音都劈了:“顾砚深!调巡逻队!所有能动的都给我去找!”
基地炸了锅。
七岁的孩子,一个人,往两百公里外的深山里走。没有通讯设备,没有武器,只有一包糖果和半壶水。
林鹰已经带人往山的方向追了。五骑上摩托,油门拧到底,引擎发出尖锐的嘶吼。
顾砚深拽住她车把:“你冷静点!她走了三个时,现在追可能已经偏航了!”
“那也要追!”五甩开他,“她只有七岁!”
“我知道她七岁!但你有整个基地要管!”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五眼眶通红,“那是我姐姐的女儿!是我答应要照鼓孩子!”
顾砚深死死按住车把,盯着她:“艾拉把晚晚交给你,不是让你为了她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现在追出去,乱了方寸,万一你出事,晚晚怎么办?基地怎么办?”
五剧烈喘息,像被勒住脖子的野兽。
她想起七年前,姐姐跳进裂缝前对她:【你是领袖了,要做出艰难选择。】
艰难选择。
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声音嘶哑:“你带人从北线搜,林鹰走南线。她认识路,但可能会抄近道走河谷,那条路她跟我走过。通讯器保持畅通,每隔十分钟联络一次。”
“你呢?”
“我去山口等她。”五,“她知道我会在那里等她。”
顾砚深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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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晚走在河谷里,两条短腿迈得飞快。
她认识这条路。去年秋五姨带她来过,是给姐姐扫墓——虽然姐姐没有墓,山就是她的墓。那五姨在山口坐了很久,什么话都没,只是看着那座山。
艾晚记得路,记得要沿着河走,看到三块大石头摞在一起的地方往左拐,翻过一个山坡就能看到山。
她走了三个多时,腿酸了,鞋子进沙子了,但她不敢停。五姨肯定会来追她,她要赶在五姨追上之前到山脚下。
姐姐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山里睡了七年,该多孤单啊。
她摸出布包里一颗糖,橙子味的——这是她攒了三个月才攒到的。五姨现在找不到橙子味硬糖了,她就用自己的糖果跟基地里的大人换,三颗草莓的换一颗橙子的,两颗苹果的换一颗橙子的。
她攒了五颗橙子味的糖,全带来了。
“姐姐,我给你带糖了。”她对着远山,“你收到记得跟我谢谢哦。”
山没回答,但她手臂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
艾晚低头看着发光的手臂,笑了:“你听到了对不对?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到了。”
她继续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她脸通红。她把外套脱下来塞进背包,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子是七姨改的,本来是艾拉时候穿过的。
走到河谷拐弯处,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艾晚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两只眼睛。
林子里走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了。它弓着背,四肢着地爬行,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皲裂,指甲有半根手指长,黑黢黢的。它边走边嗅地面,像狗在找猎物。
艾晚捂住自己的嘴。她认识这种东西。基地的课上学过,这是教授的“实验体”,末日前被改造的人类,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捕食本能。
书上它们早就被消灭了。
但这只明明还活着。
实验体越走越近,鼻子贴着地面,嗅到艾晚藏身的大石头时,突然停下来。它抬起头,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望向石头后面。
艾晚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实验体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嘶嘶”的声音。
然后它扑了过来。
艾晚闭上眼睛,抱紧怀里的糖果。
枪声。
实验体在半空中被击中,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艾晚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从林子另一头走出来。
那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一身破旧的迷彩服,手里端着猎枪。他走到实验体尸体旁,踢了一脚,确认死透了,才转向艾晚。
“孩,你一个人?”他问。
艾晚从石头后探出半颗脑袋,警惕地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基地老师过,不能跟陌生人走,尤其是荒郊野外。
男人看她不话,也不勉强。他蹲下来,和艾晚平视:“我叫老姜,是这附近的猎人。你呢?”
艾晚还是不话,但眼睛瞄向他身后的路。
“你要去山里?”老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边可危险,今已经见到两只实验体了。”
“我不怕。”艾晚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我姐姐在等我。”
老姜看着她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沉默了几秒。
“你姐姐是不是叫艾拉?”他问。
艾晚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老姜没回答。他站起来,望向远方的山,眼神复杂。
“七年了……”他喃喃道,“她居然真的等到人来看了。”
他低头对艾晚:“我送你进山。一个人走太危险。”
“你不许抓我回去。”艾晚,“我要见姐姐。”
“不抓你。送你到山脚下我就走。”
艾晚想了想,点了头。她一个人确实害怕,而且那个人知道姐姐的名字,应该不是坏人。
老姜背起猎枪,牵起艾晚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但很稳。
“你为什么认识我姐姐?”艾晚问。
“以前见过她。”老姜,“七年前,她也是一个人走进这片山里。那时候我在这附近打猎,远远看见她站在山脚下,站了很久,然后爬上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山就亮了。”老姜,“整座山都在发光。我在这片山打了四十年猎,没见过那种景象。”
艾晚想象那个画面,觉得姐姐一定很威风。
“她是个好人。”老姜,“虽然我没跟她过话,但能感觉出来。”
“姐姐是最好的人。”艾晚认真地。
老姜点点头,没反驳。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艾晚仰头望着那座巨大的山,第一次离它这么近。
近看,山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光秃秃的,长满了树和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裂缝在山腰,早被植被覆盖,只留下浅浅的凹陷。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老姜松开手,“再往上是禁区,我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老姜没解释。他把猎枪里剩下的子弹掏出来,塞进艾晚的布包:“拿着,路上遇到野兽就扔出去,响声能吓跑它们。”
“谢谢姜爷爷。”
老姜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他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滑稽。
“头一回有人叫我爷爷。”他,“行了,去吧。你姐姐等着呢。”
艾晚挥挥手,转身往山上爬。
山比她想象中陡。她手脚并用,抓住树根和岩石缝,像爬基地门口那棵老槐树一样往上攀。裙子被荆棘勾破了好几个洞,手肘膝盖都蹭破了皮,但她不哭。
姐姐一个人在这里七年,肯定比她更疼。
爬到半山腰,快黑了。艾晚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摸出一颗橙子糖。
“姐姐,我先吃一颗,你不会生气吧?”她对着空气,“走太久,肚子饿了。”
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她。
艾晚把糖含进嘴里,橙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心想姐姐以前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吃完糖,她继续爬。
黑透时,她终于爬到了那条裂缝前。
裂缝比她想象的窄,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艾晚站在裂缝口,突然有点害怕。她回头看了看山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点亮光在移动,是五姨他们找来了吗?
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裂缝。
里面很窄,石壁蹭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一点一点往里挪,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挪了多久,前面突然变宽了,头顶也有了亮光——是很淡很淡的青光,从洞穴深处透出来。
艾晚顺着光走。
洞穴最深处,有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散在身下。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像睡着了。
艾晚走到石台边,踮起脚看那饶脸。
很漂亮,和七姨的一样。眉毛弯弯的,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裂。皮肤在青光下透着近乎透明的白。
是姐姐。
艾晚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但那一瞬间,艾晚手臂上的金色纹路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光从她皮肤下涌出,像河流,像血脉,顺着她触碰的地方流进艾拉的身体。
艾拉的眼皮动了动。
艾晚屏住呼吸。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开了一条缝。缝里有金色的光,像沉睡千年终于苏醒的火山,像地脉深处永远不灭的火焰。
【晚晚。】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在艾晚意识里响起的。很轻,很虚弱,像风一吹就会散。
【长这么高了。】
艾晚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姐姐,”她哭着,“我给你带糖了。橙子味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布包里掏出那五颗糖,捧到艾拉面前。
艾拉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谢谢你。】她,【这是七年来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她的手指动了动,很慢,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然后,那只半透明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艾晚头上。
【你长大了。】
艾晚握住那只手,凉的,但很稳。
“姐姐,你什么时候能醒?”她问,“五姨每都在等你,七姨也是,林鹰伯伯也是,顾叔叔也是。大家都在等你。”
艾拉没有回答。她看着艾晚,眼神里有太多艾晚看不懂的东西。
【快了。】她最终,【等我再攒够一点力气。】
“我帮你攒。”艾晚认真地,“我有很多力气。五姨我爬树比男孩子还厉害。”
【好。】艾拉笑了,那个笑容和她梦里一模一样,【你帮我攒。】
裂缝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束乱晃,有人喊:“晚晚!晚晚你在哪儿!”
是五姨。
艾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姐姐,五姨来了。”
【嗯。】
“你要见她吗?”
艾拉沉默了很久。
【今不了。】她,【告诉她……我很好。糖很甜。】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手从艾晚头顶滑落,垂在石台边。
青光渐渐暗淡,洞穴重归黑暗。
艾晚站在黑暗中,手里还攥着那五颗糖。
她没哭。她把糖心地放回布包,然后对着黑暗:“姐姐,我还会来的。”
黑暗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姐姐听到了。
她转身,往外爬。
裂缝口,五正好冲进来,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像要把她勒进骨血里。
“你疯了!”五声音发抖,“一个人跑这么远!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五姨,我见到姐姐了。”艾晚趴在她肩头,轻轻。
五的身体僵住。
“姐姐,她很好。”艾晚,“糖很甜。”
五没话。她抱着艾晚,在黑暗的裂缝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人开始担心,久到顾砚深举着手电筒探进头来。
“五?”
“没事。”五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我们回去。”
她把艾晚抱起来,走出裂缝。
山风很凉,夜空中繁星密布。
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裂缝。
然后她抱着艾晚,一步一步走下山。
她没回头。
但艾晚回头了。
她趴在五姨肩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山,轻声:“姐姐,我下次还来。”
山没有回答。
但山巅那点淡青色的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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