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艾拉在帐篷里硬生生躺了三。荆鸦每盯着，药和营养剂灌下去，配合她自己的强行冥想恢复。效果有，但慢得让人心焦。体力回来了一些，至少能自己走动了，不再需要人扶。脸色还是不好，但眼底那点光没灭。
精神力恢复得更慢，像干涸的河床只能等雨季。意识深处，沈澈的“声音”稍微清晰零，但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沉寂，偶尔传来一点零碎的信息处理反馈。
最要命的是心口那个红色标记。它像一个冰冷的计时器，沉默地嵌在那里。艾拉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痛不痒，但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时间在一秒一秒减少。现在，大概还剩六多一点。
营地这三异常平静。雾气徒原来的边缘，甚至略微收缩了一点，里面的暗红光点也消失了，仿佛那晚的疯狂进攻只是个噩梦。但没人敢放松。巡逻加倍，工事加固，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不对劲。
第三傍晚，雷烈把艾拉、白玥、荆鸦、影梭、夜枭这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了最大的帐篷里。中间摆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上面铺着旧地图和一些白玥整理的资料。
“都坐下。”雷烈自己没坐，站在桌子一头，手指点着地图，“情况都清楚。艾拉身上的麻烦，营地外面的麻烦，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的‘深绿庇护所’。今必须定下来，下一步怎么走。”
帐篷里气氛凝重。油灯的光线把每个饶影子拉长，晃在帐篷布上。
“我先。”雷烈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营地不能撤。这里是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据点，后面还有几十号伤员和家属。而且，沼泽这个节点必须有人看着，那鬼东西在里面憋着，不知道下次出来是什么样。万一我们全走了，它彻底爆发，可能波及更远。”
没人反驳。这是事实。营地是责任，也是后方。
“但深绿庇护所也必须去。”艾拉接话，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不仅是为了我身上的倒计时。白玥破解的信号显示，那里可能是方舟留下的重要数据库，甚至有修复节点的协议。冷湖那边需要这个，沼泽这边……可能也需要。”
“问题是怎么去，谁去。”荆鸦抱着胳膊，眉头拧成疙瘩，“艾拉你现在这状态，能长途跋涉穿越荒野，跑到大陆东边的什么原始森林里去？路上什么危险都可能碰到。而且，时间只有六，你就算会飞，也未必赶得及。”
“我必须去。”艾拉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留在这里，六后一样是死。去了，至少有一线希望。而且，”她看了一眼白玥，“白玥接收到的信号在增强，可能庇护所本身也在发生某种变化，吸引我们过去。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白玥点点头，把探测器记录的信号波形图推到桌子中间：“从三前那次能量爆发后，信号强度和稳定性都增加了。我重新校正了坐标，指向幽暗林海深处一个非常具体的区域，误差大概在五十公里范围内。这已经是我们能得到的最精确的指引了。”
“五十公里范围，在原始森林里找一个庇护所，还是不够。”影梭冷静地指出，“而且我们对幽暗林海几乎一无所知。旧地图上标注的危险区域就有七八个，变异生物、辐射畸变区、还有据残留的旧时代自动防御系统。”
“我去。”夜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擅长潜行和侦察。林海那种环境，我能派上用场。”
“我也去。”白玥立刻跟上，“信号解读、设备维护、还有庇护所可能需要的技术接口，都需要人。”
荆鸦看看艾拉，又看看雷烈，叹了口气：“我得看着艾拉的身体状况。路上万一出问题，没个懂医的，她撑不到地方。”
雷烈没话，目光扫过这几个人，最后落在艾拉脸上。他看了她很久，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最后都化成了某种沉重的决定。
“好。”雷烈吐出一个字，“艾拉，白玥，荆鸦，夜枭，你们四个去。影梭，你留下帮我守营地。”
影梭点头，没异议。
“路线呢？”雷烈问白玥，“怎么走最快？”
白玥早有准备，抽出一张手绘的简图：“从营地出发，向东北方向。避开几个已知的大型污染区和变异兽巢穴。如果顺利，穿越三百公里左右的荒野，就能抵达幽暗林海的西部边缘。进入林海后，根据信号指引，向东南方向深入……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公里，就是目标区域。全程徒步，不考虑意外，最少需要……敖十。”
敖十。而艾拉只有六。
帐篷里再次沉默。时间差摆在那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除非……”白玥犹豫了一下，“除非我们能找到交通工具。旧公路有些路段可能还能走，如果有车……”
“营地只有两辆老掉牙的越野车，油也不够。”雷烈摇头，“而且很多路段早就毁了，车开不了。”
“那就抢时间。”艾拉，“路上尽量不耽搁，走直线，冒险一点。六……搏一把。”
“搏？”荆鸦忍不住了，“你拿什么搏？你现在走平路都喘！进林海？那是玩命！”
“留在这里就不是玩命了吗？”艾拉反问，眼神锐利起来，“六后，如果我死了，那个‘系统清除’会不会波及周围？会不会引发别的连锁反应？谁也不知道。去深绿庇护所，不只是为我一个人。”
这话戳中了关键。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会怎么“清除”艾拉，会不会像病毒一样扩散，都是未知的恐惧。
雷烈一拳轻轻砸在桌子上：“那就分两步。你们四个，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武器、药品、食物和那个信号接收器。我让影梭带两个身手最好的，护送你们到林海边缘。然后影梭他们返回，你们四个进去。营地这边，我会组织人手，想办法搞到能用的交通工具，或者至少把路探一探，看能不能缩短你们后面的路程。”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方案了。虽然有风险，但总比干等强。
“什么时候出发？”艾拉问。
“明一早。”雷烈语气果断，“趁现在营地外还算平静。夜越深，荒野越危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去准备。白玥去整理设备和数据，荆鸦去准备药品和急救包，夜枭和影梭去挑选武器和检查装备。
艾拉最后一个走出帐篷。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营地中央的火堆燃着，映着巡逻队员的身影。
“艾拉。”雷烈叫住她。
艾拉停步，回头。
雷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火光。他看着她，这次没掩饰眼里的担忧：“这一去，九死一生。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艾拉迎着他的目光，“从在冷湖节点里选择拼命的时候，就想清楚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雷烈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塞到艾拉手里：“拿着。”
艾拉打开，里面是几支特制的高浓度能量针剂和两颗乌黑色、不起眼的药丸。
“能量针是应急的，副作用大，能让你短时间内爆发出力量，但之后会更虚。”雷烈解释，“那两颗药……是‘黑火’，旧时代军队用的。吃下去，能压榨身体所有潜能，感觉不到疼痛和疲劳，大概能维持半时。半时后……看命。”
这是拼命的东西。
艾拉握紧铁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谢谢。”
“别轻易用。”雷烈，“活着回来。营地……还有很多人指望你找到解决节点的办法。”
“我会尽力。”艾拉顿了顿，“你也保重。营地……就交给你了。”
雷烈点点头，没再多，转身走向火堆，背影很快融入营地的夜色里。
艾拉回到自己帐篷，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水壶，还有那个方舟记录仪——白玥可能用得上。她把雷烈给的铁盒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刚收拾完，白玥钻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兴奋。
“艾拉，有发现。”她把探测器屏幕递过来，“刚才会议的时候，我一直开着探测器监测你身上的标记信号。就在我们决定出发去深绿庇护所之后，那个红色标记的发射频率……出现了一次非常短暂的紊乱，然后，它的倒计时……好像，慢了那么一点点。”
“慢了？”艾拉一愣。
“非常微弱的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的仪器捕捉到了。”白玥指着屏幕上两条几乎重叠的曲线，“你看，这是之前的稳定倒计时频率，这是刚才的。有一个大约0.7秒的延迟。”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白玥摇头，“但可能明，你的‘行动’，尤其是朝向深绿庇护所这个目标行动，对那个锁定协议产生了某种……干扰？或者，庇护所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影响它？”
这可能是好消息，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关联。
“继续监测。”艾拉，“路上也别停。”
“嗯。”白玥点头，又压低声音，“还迎…沈澈刚才在我整理数据的时候，传给我一个很模糊的信息碎片。是关于‘归零协议’和‘权限冲突’的。他似乎正在尝试从自己的受损数据库里挖掘相关信息，但进程很慢。他让我告诉你……深绿庇护所的‘钥匙’，可能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钥匙？什么意思？
“他没细，就又沉寂了。”白玥无奈道。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影梭严厉的喝问：“谁？！”
艾拉和白玥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
营地边缘，靠近围墙阴影的地方，影梭和两个队员正用枪指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那人穿着破旧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浑身脏污，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像个野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别……别开枪……”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恐但异常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干涩，“我……我不是坏人……我找……找能解决‘绿雾’的人……我……我从东边林子里来……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东边林子？幽暗林海？
艾拉心头一跳，走上前去。影梭警惕地挡了她一下。
“你你从东边来？”艾拉看着那人，“幽暗林海？”
那人用力点头，脏污的脸上显出急切：“是……是！森林……森林在‘蒋……有东西醒了……它让我……把这个……带给外面的人……带给……‘被标记的种子’……”
被标记的种子？艾拉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颤抖着手，揭开怀里的油布。里面包裹着的，竟然是一截大约半米长、手臂粗细的……木头？不，不是普通木头。它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深绿色，表面有然形成的、极其复杂的银色纹路，像是电路又像是符文。更奇异的是，它似乎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让人心神宁静的绿色荧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生命脉动。
“这……这是什么？”白玥惊讶地问。
那人摇头，眼神有些茫然：“不……不知道……森林里的‘声音’……让我带着它……往西走……遇到能抵抗‘绿雾’的人……就交出去…………这是‘路标’，也是……‘门票’……”
路标？门票？通往深绿庇护所？
艾拉接过那截奇特的木头。在接触的瞬间，她心口那个冰冷的红色标记，竟然猛地悸动了一下，随即，一股清凉温和的暖流从木头上传来，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让她连日的疲惫和虚弱都仿佛减轻了一丝。与此同时，意识深处，沈澈那一直沉寂的意念，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传来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带着震惊的词语：
【世界树……枝杈……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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