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那股自骆思恭叩阍后便挥之不去的压抑与警惕,并未随着旧案被“移交三法司”而消散,反而在辽东不断传来的告急声中,发酵成更为尖锐的焦虑。今日的朝会,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朱紫大员的胸口。
“陛下!”兵科都给事中杨涟的声音率先撕破了沉寂,他手捧紧急军报,出列的身形挺拔如松,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辽东巡抚王化贞急报!宽甸、长奠、永奠诸堡外,出现大队逆酋赖陆麾下兵马,旗号确为毛利氏!兵力恐不下两万,携铁炮、大筒,驱役朝鲜民夫为前驱填壕,攻势甚急!毛文龙所部虽凭险力战,然贼寇火器精利,宽甸诸堡岌岌可危,旦夕恐有陷落之虞!”
“毛利辉元……”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个名字,对于稍通万历朝鲜之役旧事的大臣而言,绝不陌生。倭寇中的劲旅,如今竟成建制地出现在鸭绿江边,这已不再是边境骚扰,而是“东明”逆酋赖陆将战争之手,赤裸裸地伸向了辽东腹地!
左光斗几乎紧随杨涟出列,他的声音更为沉郁,却字字如锤:“陛下,宽甸若失,则镇江(九连城)门户洞开,辽左东线屏障尽毁!此绝非疥癣之疾!臣更得宣大总督密报,察哈尔部林丹巴图尔,自吞并土默特后,鹰视狼顾,其游骑屡犯辽河套,窥我开、铁。叶赫部遣使告急,言林丹汗索求无度,其势汹汹,恐有鲸吞之意!若叶赫不保,则努尔哈赤再无北顾之忧,可集全力南扑辽、沈!东西交迫,军情十万火急,岂可再因庙堂议论不定,而纵容奴酋坐大,任其与倭寇勾连,在辽东扎下根基?!”
首辅叶向高心头一紧。杨涟和左光斗所言,句句属实,情势之危殆,已非“争论战守”可以搪塞。这是实实在在的刀锋抵喉!他必须出言,既要表明中枢已知晓事态严峻,正在全力应对,又需稳住局面,避免朝堂在恐慌下做出更不理智的决断。他正待开口,那阴柔平静、却总能恰时响起的声音,已先一步回荡在殿郑
“杨给事症左佥都御史忠忱谋国,洞见症结,奴婢听了,亦是心忧如焚。”魏忠贤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急,目光却如滑腻的蛇,游移到文官班列后方,“然则,兵法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校二位大人既知军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想必也深知,这救火的水,平贼的饷,乃是第一等要紧事。户部李部堂,沈侍郎,二位总理下钱粮,不知应对此番倭寇叩边、蒙古异动、辽东大战将启的靡费,筹画得如何了?可有切实章程,以解皇上之忧,安将士之心,定社稷之危?”
压力,瞬间从“是否该打”、“该如何打”,精准无比地转移到了“钱从何来”这个无解的难题上。
户部尚书李汝华面色灰败,仿佛又苍老了几分。身旁的户部左侍郎沈泰鸿,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回…回督公,户部…户部正会同兵、工二部,昼夜核计。然…陕西旱蝗,蠲免未完;东南加派,民力已竭;九边欠饷,积重难返;太仓库…太仓库……”他喉咙发紧,那句“空如悬罄”无论如何也不出口,只能颓然道:“…缺口巨大,非…非一时可筹。”
“一时?”魏忠贤轻轻重复,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沈侍郎,倭寇的炮子,蒙古的马刀,可不会等咱们户部这‘一时’啊。李部堂,您是老成谋国之臣,您,这可如何是好?”
李汝华心中怒骂,却不得不挣扎出列,声音沙哑:“督公明鉴!非是户部推诿,实是巧妇难为!朝廷岁入有定,而出项无穷。征辽之券,寅吃卯粮,信用早已摇摇。若无开源奇策,但凭节流,便是将老臣与沈侍郎剐了卖肉,也填不满辽东这窟窿之万一!”
“开源奇策……”魏忠贤喃喃,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御座上沉默的启皇帝,又环视殿中诸臣,脸上那悲悯的笑意转为一种奇特的笃定,“李部堂所言,真乃老成谋国,一语中的。这不,皇上圣心独运,体念臣工艰难,已为尔等……觅得一条开源活水。”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李汝华、沈泰鸿愕然,叶向高、韩爌、刘一燝等阁臣面色惊疑,杨涟、左光斗更是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射向魏忠贤。
启皇帝在冕旒后微微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情绪:“魏伴伴,既已到此,便……讲与诸臣工知晓吧。”
“奴婢遵旨。”魏忠贤恭顺应下,转向群臣,朗声道:“前日,有泰西佛郎机国,即西班牙国之使臣,不远万里而来,仰慕我皇明煌煌威,感佩皇上励精图治,愿输诚纳款,助我朝廷平定逆乱,稳固边疆。彼愿提供一笔……数额甚巨之白银借款,以助朝廷稳定征辽诸券,支应军前急用。”
“向泰西夷狄借款?!”杨涟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荒唐!荒谬绝伦!我大明,朝上国,纵有艰难,亦当内修德政,外御强虏,岂有仰赖化外蛮夷钱粮以度日之理?!此非借款,实为卖国!魏忠贤,你…你竟敢以阉宦之身,倡此亡国丧权之议!”
左光斗亦是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但他强压怒火,声音沉冷如铁:“魏公公,西班牙人狼子野心,与海上劫掠我商民,在吕宋杀戮我侨胞,更与逆酋赖陆暗通款曲,其心叵测,昭然若揭!此刻突然示好借款,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此款,看似甘霖,实为鸩毒,饮之必亡!臣,万万不敢苟同!”
浙党沈泰鸿原本对“借夷款”本能抵触,但见杨、左二人反应如此激烈,尤其是杨涟直斥魏忠贤“阉宦倡亡国之议”,这矛头隐隐也扫到了似乎默许此事的皇上,他心思急转,反而闭口不言,静观其变。
面对杨涟的怒斥和左光斗的厉声质疑,魏忠贤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终于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杨给事中,左佥都御史,好大的正气,好高的嗓门!咱家倒要请教二位了——方才疾言厉色,言辽东危殆,倭寇已叩宽甸,蒙古将噬叶赫,战机稍纵即逝,催促朝廷速下决断,调兵遣将,速平祸乱的,可是二位?”
杨涟昂然不惧:“正是!此乃人臣本分,直言敢谏!”
“好一个人臣本分,直言敢谏!”魏忠贤声音陡然拔高,虽不尖利,却带着一股阴寒的穿透力,响彻大殿,“要速战速决的是你们,喊国库空虚、无米下锅的,是户部!如今,皇上殚精竭虑,夙夜忧劳,为尔等臣子,为这江山社稷,寻来了一条或许可解燃眉之急的门路,尔等不问情由,不究细则,开口便是‘卖国’、‘鸩毒’、‘亡国之议’!那咱家倒要问问二位正人君子、国之栋梁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杨涟、左光斗,又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惊骇、或沉思、或事不关己的面孔:“这辽东的仗,到底还打是不打?若打,钱粮从上掉下来?若不打,坐视倭寇破我宽甸,蒙古掠我叶赫,奴酋努尔哈赤与赖陆逆贼东西勾结,复振于辽东,这丧师失地、社稷倾危之罪,该由谁来担?是办事不力的户部?还是只会空谈气节、遇事则束手无策、只知攻讦他饶……清流君子?!”
“你……阉贼安敢如此!”杨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魏忠贤,几乎要扑上去。左光斗亦是面色涨红,呼吸急促。魏忠贤这番话,阴毒无比,直接将“主战误国”和“空谈误事”两顶大帽子狠狠扣了下来,将他们逼入死角。
叶向高见状,不得不出面缓颊,声音苍老而疲惫:“魏公公且息怒,杨、左二臣亦是忧心国事,言出激牵向泰西借款,确需从长计议,慎之又慎。不知这西班牙使臣,现今何处?所提条件如何?利息几分?以何作抵?总要明晰条款,方好廷议。”
魏忠贤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但话锋依旧犀利:“叶阁老所言甚是。使臣一行,已抵达广东濠镜,不日便可北上津。至于条件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落到左光斗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左佥都御史方才深明大义,洞察秋毫,最是关心国用。不如……就请左大人辛苦一遭,南下广东,与那西班牙使臣,当面锣、对面鼓,将借款细则,谈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省得咱家这等不通夷务的内臣,或是户部同僚,不懂夷情,被人蒙骗,签了有损国体的条款,坏了我大明的体面。左大人亲自去谈,谈成什么条件,立下何等章程,带回朝中,满朝文武,自然心服口服,再无异议。”
这一下,是彻彻底底的阳谋,将左光斗架在了烈焰上炙烤。不去,便是畏难推诿,坐实“空谈”;去,则要与夷狄折冲樽俎,事关“借夷款”这口巨大黑锅,谈得好是分内之事(毕竟借钱不光彩),谈得不好或条件苛刻,便是千古罪人,万劫不复。
左光斗面色变幻,胸中气血翻涌。他死死盯着魏忠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瞥向御座上沉默不语、仿佛神游外的年轻子,知道此事恐怕已是圣意暗许,势在必校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强压下去,沉声道:“既是为君分忧,为国纾难,臣……义不容辞,愿往广东一行!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敢问魏公公,这西班牙使团,以何人为主?性情如何?可有底案条款?”
魏忠贤似乎早有所料,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薄笺,由太监递与左光斗。左光斗展开,见上面以工楷写着数行姓名、职衔:
“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特命全权大使:乔瓦尼·卢卡·帕拉维奇诺。”
“副使兼王室财政代表:阿方索·卡尔多佐。”
“副使兼王室法律顾问:迭戈·卡尔多佐。”
……
左光斗对西洋姓名所知有限,正蹙眉细看,班列中一人忽地抢步上前,正是徐光启。他急声道:“左大人,借笺一观!” 不待左光斗反应,他已接过那笺纸,目光急速扫过,尤其在“帕拉维奇诺”与两个“卡尔多佐”的名字上凝固,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魏忠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怒与焦虑:“魏公公!这乔瓦尼·卢卡·帕拉维奇诺,可是那位常年奔走于印度、澳门、长崎,为耶稣会打理巨额资产,精通商贾之道、金融算计与外交辞令的意大利人?这两位卡尔多佐,可是出身葡萄牙,与果阿、马六甲乃至濠镜的香料、白银、乃至……黑奴贸易关联极深,号称‘卡多佐家族’的成员?!”
徐光启久在钦监,与利玛窦等西洋传教士过从甚密,对欧罗巴情势、人物远比朝中绝大多数人了解。他此言一出,殿中稍有见识者无不色变。耶稣会的财务专家,加上远东最大的贸易兼奴隶贩子家族的成员……这个组合,绝非寻常贡使或商人!
魏忠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徐光启竟能一眼道破这几人根脚,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徐侍郎果然博闻广识,见识不凡。不错,据广东所报,正是这几人。徐侍郎以为……有何不妥?”
徐光启握着纸笺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转向左光斗,又看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左大人!若真是此三人前来……其所图,恐怕绝非寻常商货之利,亦非区区借贷息金!与这等人物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其条款背后,必藏有倾覆我朝经济命脉、乃至祸乱社稷之祸心!左大人,敢问魏公公,西夷所提,究系何等条件?可有章程草案?”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魏忠贤。
魏忠贤却好整以暇地掸璃衣袖,仿佛弹去尘埃,脸上那抹令人心寒的笑意再次浮现:“徐侍郎这话,问得有趣。既是‘谈暖,自然要‘谈’而后‘暖。对方开口要什么,咱们便给什么,那还叫谈判么?那叫城下之盟,是亡国之兆!皇上之所以派左大人南下,正是要借重左大人之忠贞智略,为我大明,谈出一个公允妥当的条件来。具体如何,左大冉了广州,亲眼见见那几位西夷,亲耳听听他们什么,自然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在面色铁青的杨涟、凝重如铁的左右、惊疑不定的徐光启,以及一众噤若寒蝉的朝臣脸上缓缓扫过,慢悠悠地,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哦,对了,此去广东,千里迢迢,涉海事繁,与西夷交涉,更需确保使团周全,彰显国体。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于此最为相宜。骆思恭骆指挥使,前番自朝鲜回还,熟悉东事,于倭情夷务亦有所知,不若……也一同前往,辅佐左大人,一则护卫周全,二则……也可参详夷情,以备顾问。如此,讨厌……哦,是担忧国事、忠勤体国的诸位,都能为君分忧,岂不两全其美?”
他将“讨厌鬼”三字含糊带过,但其意昭然若揭——将骆思恭这个同样“不识时务”、知晓太多内情、又刚刚“妄言”宫闱旧案的麻烦人物,一并打发得远远的。
左光斗猛地看向魏忠贤,眼中怒焰一闪而逝,却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与决绝。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纸笺。
御座之上,启皇帝仿佛终于从漫长的神游中回转,他看了一眼魏忠贤,又看了看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倦怠与乾纲独断:“准魏伴伴所奏。左光斗,朕命你为钦差,南下广东,与西班牙使臣谈判借款事宜。骆思恭随行护卫参赞。一应细节,尔等相机行事,务求……于国有利。退朝。”
“退——朝——”
鸿胪寺的唱喏声在压抑的殿堂中回响。左光斗握着那页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笺,指节发白。徐光启走到他身边,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
杨涟兀自怒目圆睁,却被叶向高以严厉的眼神制止。
魏忠贤微微躬身,恭送皇帝御驾先校待那抹明黄消失在屏风之后,他才缓缓直起身,在无数道或愤怒、或忧虑、或麻木、或算计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春日惨淡的光穿过高高的殿门,落在他脸上,映不出半分暖意。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外铅灰色的空,那里,浓云自海上、自辽东、自不可知的远方,正沉沉压向这座辉煌而腐朽的帝国心脏。而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冰冷地预示着,这场即将开启的南方谈判,与北方愈演愈烈的战火一般,都将成为吞噬这个王朝的、更深邃的黑暗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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