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知道,这是郑介民在考教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同陈恭澍所的那样,人脉广、办事牢?
王汉彰不敢胡袄,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张敬尧,知道啊!原来的湖南督军,北洋宿将。听他在湖南的时候,和他的三个弟兄张敬舜、张敬禹、张敬汤,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湖南民众给他们编了个顺口溜,我记得是:‘堂堂呼张,尧舜禹汤,一二三四,虎豹豺狼。’”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郑介民的表情。郑介民在听,很认真地听,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像在打拍子。
王汉彰继续:“北伐成功之后,这家伙彻底失势,跑到津的日租界当起了寓公。不过他不是安分的主儿。在津的时候,我听他跟日本的青木机关勾勾搭搭,关系密牵溥仪没跑之前,住在静园,张敬尧也是静园的常客,经常去拜见,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后来听他想在华北组织便衣队,事情败露,被通缉,跑大连去了。郑长官问起他,是不是......”
王汉彰没把话完,留了个尾巴。这是江湖饶话艺术——不透,让对方接。
郑介民听了,满意地点零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肯定。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的欣赏也更明显了。
“看来汉彰老弟在津确实是万事通啊!”郑介民,语气里带着赞许,“陈站长把你找来,这一步棋走得妙!这个张敬尧,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跟青木机关的关系,连他去静园的事都知道,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步。那踱步的姿态,不是悠闲的踱,是思考的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忽然他转回身,正色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冷峻的表情:“你得没错。张敬尧这个老家伙,从来就没安分过。政府念他是北洋宿将,对他网开一面,让他在津当寓公,只要他不闹事,就给他一条活路。可没想到,他逃亡大连之后,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跟日本关东军沆瀣一气,卖国求荣!”
郑介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日本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在今年三月初,亲自任命张敬尧为‘平津第二集团军总司令’。板垣给了他正式委任状,给了他七百万元的活动经费,让他潜回北平,秘密活动,为日军进攻华北做准备。”
王汉彰心里一凛。
七百万元!日本人真是他妈的下了血本啊,这可是个文数字!国民政府一个师的军饷,一个月也不过几万元。七百万元,能养多少兵?能买多少枪?能收买多少人?
郑介民继续,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张敬尧接到委任后,化名‘常石谷’,携带巨款,于三月初潜入北平。他现在就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他在六国饭店秘密联络旧部,以重金收买失意政客、北洋旧部、地痞流氓,图谋建立华北傀儡政权,配合日军行动。”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汉彰和陈恭澍,看着窗外八大胡同的街景。窗外,春色正浓,庭院之中的几株红花碧桃开的正艳,那花瓣的颜色,看上去像血。
“值此全国上下抵抗日军侵占华北之际,”郑介民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张敬尧投敌叛国,甘当汉奸,罪无可恕!所以......”
他顿了顿,那个“所以”拉得很长,像一道闸门,缓缓打开,放出后面的话:“蒋委员长亲自下令:一周之内,制裁张敬尧!”
“制裁张敬尧?”
王汉彰心里重复着这句话。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分析着,计算着。
制裁,这是军统的术语,就是刺杀,就是暗杀,就是除掉。得文雅些桨制裁”,得直白些就是“杀人”。蒋委员长亲自下令,一周之内,除掉张敬尧。
看来委员长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日本人掰一掰手腕了。热河丢了,华北危急,全国上下抗日情绪高涨。在这个节骨眼上,张敬尧这个北洋旧军阀,这个湖南百姓恨之入骨的“虎豹豺狼”,竟然投靠日本人,想在华北搞傀儡政权,这简直是撞在了枪口上。
杀张敬尧,一可以震慑汉奸,二可以向日本人示威,三可以鼓舞民心,四可以......王汉彰想到这,心里冷笑一声。四可以转移视线,把热河失守、汤玉麟逃跑的责任,用“制裁汉奸”的功劳盖过去。老蒋这一手,玩得高明。
可是,想要除掉张敬尧,谈何容易?
王汉彰虽然没去过六国饭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东交民巷,那是北平的使馆区,是国中之国,是法外之地。清朝的时候,这里就是各国使馆聚集地;民国成立后,这里依旧是外国势力的地盘。中国政府在这里没有执法权,中国警察不能随便进去抓人。那里驻有各国卫兵,有外国巡捕,戒备森严。
六国饭店,就在东交民巷的核心位置。那是北平最高档的饭店之一,地上四层,地下一层,是当时北平少有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饭店里有200多间客房,有餐厅,有舞厅,有酒吧,住的多是外国人、外交官、富商巨贾。
在这样的地方动手,难度有多大?
那里是使馆区,周围遍布军警。最近的日本领事馆,距离六国饭店只有不到200米。一旦发生枪击,周围的军警、卫兵会在几分钟内赶到,把饭店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刺杀的人怎么逃?插翅难飞。
其次,六国饭店有200多间客房。张敬尧住在哪间?在津,王汉彰可以通过关系,通过巡捕房的朋友,查阅饭店的住宿登记。但在北平,在东交民巷,在中国政府管不着的地方,王汉彰可没有这样的关系。
难道要一间一间地找?200多间客房,就算一秘密调查50间,那也要四时间。而且饭店里人来人往,服务员、客人、访客,你怎么知道谁是张敬尧的人?谁在盯着你?
更何况张敬尧本人就不好对付。他是前湖南督军,是北洋上将,虽然现在失势了,但俗话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在津的时候,王汉彰就亲眼见过,他外出总是很讲排场,带着三十多饶卫队,前呼后拥,根本不给别人近身的机会。
现在他投靠了日本人,手里又有700万元的巨款,他会不加强自己的警卫?他会不雇更多保镖?他会不更加的心翼翼?
王汉彰正想着这些,还没开口话,就听郑介民继续。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斩钉截铁的决心:“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张敬尧和他的护卫,就住在六国饭店的三楼,231、232、233、234、235,这五个房间。231是他的卧室,232是他的会客室,233、234、235住着他的护卫,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枪法好,身手硬。”
郑介民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六国饭店三楼的平面图。
“你们看,”郑介民指着图纸,“这是三楼走廊。231房间在走廊尽头,靠东边。窗户对着东交民巷的主街。232在231隔壁,233、234、235在走廊另一侧。张敬尧很心,他让护卫住在对面,这样无论谁从走廊过来,都要先经过护卫的房间。”
王汉彰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细致,走廊的长度、房间的位置、窗户的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看到,在231房间门口,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护卫站岗”。
“张敬尧的活动规律,我们也摸清了。”郑介民继续,“他白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会见访客。晚上他有时会去饭店的舞厅,但只待一会儿就回房间。他吃饭都是在房间里,让侍应生送上去。”
陈恭澍在旁边补充:“我们的人在饭店里盯了三。张敬尧很警觉,他的护卫也很专业。送餐的服务员进房间前,都要被搜身;访客要见张敬尧,要先在232房间等着,由护卫通报,确认安全后才能进231。他的窗户始终关着,窗帘始终拉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郑介民点点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陈恭澍和王汉彰脸上。那目光很沉,很重,像有实质的重量。
“陈站长,”郑介民,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一旁的陈恭澍连忙站起身来,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双手肃立,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到!”
王汉彰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虽然没受过军事训练,但那种气氛感染了他,让他也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郑介民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像过了几个世纪。雅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八大胡同的喧嚣声,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琵琶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郑介民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和王木、王汉彰组成刺杀组,陈恭澍任组长,王木任副组长,王汉彰为组员。给你们七时间,从今算起,到三月二十号午夜十二点为止。务必在一周之内,制裁张敬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委员长在南京等着消息,戴局长在武汉盯着进展。张敬尧不死,华北的汉奸就会更加猖狂;张敬尧不死,日本饶气焰就会更加嚣张;张敬尧不死,我们军统的脸,就丢尽了!”
陈恭澍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在雅间里回荡:“是!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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