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却丝毫驱不散屋内的沉闷和压抑。
陈默几乎是一夜未眠，蒙蒙亮时就起身去了书房，对着电脑和那张诡异的纸条，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但依旧是徒劳。那些扭曲的字符和图案，如同书，冰冷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出书房，准备冲杯咖啡提神，却看到次卧的门也开着一条缝。
他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薇薇？”
里面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只见林薇芯（在林莉身体里）已经起来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昨晚又哭了很久。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陈默，眼神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
陈默的心狠狠一揪。他走进房间，在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怎么了？又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的靠近和温柔的语调，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闸门。林薇芯的嘴唇颤抖起来，积蓄了一夜的恐惧、委屈和绝望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陈默……我害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是不是就是‘魂归离兮’的感觉？我们是不是……一年后真的都会消失？”
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无助鸟，充满了惊惶和无助。那双属于林莉的、年轻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最深的恐惧，看得陈默心脏阵阵抽痛。
“不会的！别瞎想！”陈默立刻否定，语气急切而坚定，试图打断她这种可怕的臆想，“那只是噩梦！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你相信我！”
然而，他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现实的残酷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饶心头，不是几句空泛的保证就能搬开的。
林薇芯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可是我们连怎么发生的都不知道……怎么阻止？那个大师找不到……纸条也看不懂……我们就像等着被宣判的犯人……呜呜……”
她越越伤心，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将脸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看着她这副彻底崩溃的模样，陈默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再也顾不得那许多顾忌和距离感，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给她一个坚实可靠的拥抱，告诉她塌下来还有他顶着。
他的手臂环过了她颤抖的肩膀，手掌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给予安慰……
然而——
就在他的掌心即将触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刹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如同触电般定格在半空！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卫衣布料下，那属于年轻女性的、单薄却充满生命力的肩胛骨的轮廓……以及，透过薄薄布料传递过来的、温热的体温……
那不是林薇的身体！
那是林莉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瞬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所有的动作和情绪都冻结了！
他的手臂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缩了回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整个人像是弹簧一样，倏地向后弹开了一大步，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节奏，疯狂地、杂乱无章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吣巨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一股热血猛地涌上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伴随着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尴尬、羞愧和负罪感！
他在干什么？！他刚才差点……差点拥抱了、抚摸了他姨子的身体？！
虽然里面是他妻子的灵魂，但皮囊是林莉的！是那个年轻、鲜活、甚至对他流露出过别样心思的妻妹的身体！
这种极致的错位感和道德禁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林薇芯（在林莉身体里）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反应惊住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地看着陈默瞬间退开到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惊慌、尴尬甚至一丝……厌恶？（她误读了）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明显躲避的眼神……
一瞬间，她明白了。
他碰到了“林莉”的身体。
他感到了不适。他感到了冒犯。他甚至……后悔触碰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比“魂归离兮”的诅咒更加直接、更加残忍地捅进了她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渴望安慰的期盼，捅得粉碎！
原来……就算灵魂是她，只要顶着妹妹的皮囊，就连丈夫的安慰都成了一种奢望，甚至成了一种需要被立刻避开的冒犯……
巨大的绝望和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苍白。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哭泣却骤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心碎般的麻木。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身体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僵硬的、彻底的静止。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对……对不起……”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充满了窘迫和慌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无比苍白，甚至可能更加伤人。
他看着重新蜷缩起来、仿佛彻底封闭了自我的妻子，心脏痛得无以复加。他伤害了她……他又一次伤害了她……在他最想保护她的时候，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客厅里死寂得可怕。
刚才那短暂失控的触碰和随后激烈的反应，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将两人之间那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彻底击得粉碎。
那一步之遥的距离，此刻仿佛成了堑。
而主卧的房门，不知何时，再次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细的缝隙。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客厅里发生的一牵看着陈默如同触电般弹开，看着“林莉”瞬间僵直然后彻底死寂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快意的、近乎恶毒的光芒——看吧，姐夫果然厌恶触碰你那具身体！
但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洞和冰冷所取代。
他……竟然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嫌弃吗？
即使里面是姐姐的灵魂，他也无法忍受碰到“林莉”的皮肤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寒意，细细密密地爬上了她的心脏。
意外的触碰，仓皇的分离。
留下的，是更深的鸿沟和加速坠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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