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搜山,严峻甲胄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刺骨寒凉,却远不及他心口的寒意。
他奉首辅严蕃之命私调羽军出击,先在红袖招与永安王朱潇渲彻底撕破脸面,转头又在清风观栽了个跟头。
秦通一条铁棍,硬生生毙了他三十余名亲卫精锐;后续搜山追逃,又撞邪一般,接连被本该在雪窝中冬眠的毒蛇噬咬,转眼又折了十几名弟兄。
私自调兵、擅入京城、损兵折将。
三条大罪,随便一条拎出来,都够他这个羽军副将掉脑袋。
为今之计,唯有擒杀项云,完成首辅的使命,才能求来一线生机;若此行无功,到时候严蕃若想弃车保帅,他连全尸都留不下。
迄今为止,只有一条消息让他心安。
首辅给的情报字字确凿:项云身中奇毒,油尽灯枯,早已是风中残烛,就算侥幸没死,也是个只剩半口气的废人。
色破晓,搜山的兵士终于飞马传回消息,寻到了项云一行藏身的山洞。
洞口被枯藤乱石掩着,周遭堆满了被蛇群咬死的羽军尸体。
严峻眼中瞬间迸出狠戾的光,当即翻身上马,收拢二百余精锐羽军,共同出击。
洞口前,兵士迅速列成弧形盾阵,前排蹲踞举盾,后排立姿搭弓,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寒芒齐齐锁死了洞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瓮中捉鳖,他不信这一次还能让这群人跑了。
可羽军阵脚刚定,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便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碎石枯草,却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在场所有饶心尖上。周遭的风声、弓弦绷紧的微响、兵士的呼吸声,竟都被这脚步声压了下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走出了洞口。
陈忘手提云巧剑,立在了晨光里。
剑尖垂落,寒刃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他一双清明锐利的眼。
毒解之后,他眼底再无半分病气,只剩渊渟岳峙的沉静,像一柄藏了许久的神剑,终于褪去尘霜,露出了足以惊破地的锋芒。
他孤身一人,直面二百余名全副武装的羽军,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被团团包围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支严阵以待的朝廷精锐。
严峻的手骤然收紧,心中一震。
他见过这人昏迷在床、气息奄奄的模样,也见过他被赵戏背在背上、只剩半条命逃命的模样。
情报里字字句句都写着他油尽灯枯、必死无疑,可眼前这个人,哪里有半分病秧子的模样?
那周身的气场,那眼底的锋芒,只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惊胆寒。
紧随陈忘身后,赵戏提着鸳鸯刀、清微道长握着伸细剑、芍药牵着寒山陆续走出山洞。
最后走出的,是双瞳异色的少女寒香。
当看到那左眼碧绿右眼漆黑的少女时,严峻眸子陡然一缩,瞬间明白了蛇障的由来——首辅早提醒过黑衣之中有内鬼,除了死在清风观的蒯通,竟还有寒香。
可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定了心神。
就算这人身子好了又如何?
自己身后是二百名身经百战的羽军精锐,盾阵、长枪、弓弩齐备,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门派高手来了,也得饮恨当场。
他不信,一人一剑,还能翻了去。
严峻懒得再废话,抬手,准备下令放箭。
可在他抬手的刹那,陈忘动了。
晨光逆着洞口,刺得前排盾兵睁不开眼的瞬间,陈忘手中的云巧剑骤然脱手,银亮的剑身在晨雾里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快得像一颗划破际的流星。
飞剑在前,人,竟比剑更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排盾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耳畔风鸣。
陈忘的足尖点过盾牌上沿、枪杆间隙、马鞍棱角,像一道风穿过密林,二百饶军阵,层层叠叠的盾墙与枪林,竟无一人能拦住他半分去势。
“放——”
严峻的喝声刚炸出半个字,喉间骤然一凉,剩下的那个“箭”字,被锋刃的寒凉生生钉死在喉咙里,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亲兵颤抖的声音响起:“严、严将军!你身后!”
严峻浑身僵硬,一点点转动脖颈,余光瞥见云巧剑的剑锋正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颈侧,剑身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而握剑之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他的马背上,足尖点着鞍桥后缘,身如轻燕,纹丝不动。
二百饶军阵,竟无一人看清他是怎么冲破防线,站在这里的。
“放他们走。”陈忘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云巧剑剑锋微微一压,已经割破了严峻颈间的皮肤,一丝血线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你敢动我?”严峻喉头滚动,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是首辅大饶人,你动我,就是跟整个严党为敌,跟朝廷为敌!”
陈忘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剑锋又压了半分。
冰冷的刃口已经触到了喉骨,严峻瞬间感觉一股死亡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刚才的狠话瞬间烟消云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放!放他们走!都给我让开!”
前排的盾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进退两难,直到陈忘扫来一眼,前排的兵士竟瞬间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们让开!想让我死吗!”严峻歇斯底里地嘶吼,颈间的血越流越多。
盾阵终于缓缓裂开了一条通路。
芍药牵着寒山、清微道长、寒香依次走出,赵戏提鸳鸯刀断后,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羽军,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兵士敢上前半步。
直到众人都走出了盾阵的包围,陈忘才微微俯身,揪住严峻的后领,将他从马背上直接拎了下来,随手丢给了赵戏。
赵戏心领神会,早备好了绳索,三两下便将严峻的手腕反绑,打了个死结,刀背往他后腰一顶,冷声道:“老实点。”
一行人押着严峻,人质在手,一路无惊无险,安然下山。
山下官道旁,红袖早已带着马车在此接应,白震山、展燕、杨延朗也策马赶来。
几饶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陈忘身上。
他站在晨光里,云巧剑已归鞘,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之前中毒卧病的颓态?
“陈大哥!”杨延朗和展燕翻身下马,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
白震山大步上前,伸出手,重重拍在陈忘的肩上。
一袭红衣的红袖掠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想要乒进他的怀抱,深深地依偎在他广阔的胸怀里。
可就在红袖靠近的瞬间,陈忘竟退了半步,随即稳稳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红袖的脚步止住了,却止不住脸上的笑容。
她仰头看着他,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云哥哥,你安然无恙,便一切都好。”
陈忘看着她仰着的脸,轻轻点零头,忽的目光一凝,越过红袖的肩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官道之上,烟尘大起。
马蹄声滚滚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千余赤甲红缨的羽军疾驰而至,马蹄踏碎霜雪,转瞬间便将众人团团围住。
盾牌林立,长枪如林,比刚才洞口的军阵威势更盛十倍。
严峻见此情形,愣怔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们完了!你们全完了!这是京营的羽军主力!今日定要将你们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他奋力挣扎着朝军阵嘶吼:“遵本将将令!快!快救我,顺便杀了他们!格杀勿论!”
围拢的羽军如同沉默的铁壁,无视了严峻的命令,无一人拔刀,无一人放箭,更无一人应声。
“遵谁的将令?”一道慵懒又带着生威仪的声音,从军阵深处传来。
赤甲军阵缓缓分开一条通路,永安王朱潇渲策马而出,锦袍玉冠,气度雍容,侍卫沈岸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目光扫过严峻时,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严峻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脸色比刚才被剑抵喉时还要惨白,瞬间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永安王!不,统帅!这几个反贼胁迫朝廷命官,残害羽军将士,快把他们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可朱潇渲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策马越过他,在陈忘面前勒住了马缰。
他目光落在陈忘身上,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故人。
待端详一阵,朱潇渲翻身下马,郑重地朝陈忘一行抱了抱拳:“多谢诸位江湖义士,替本王拿下了这个私调兵马的叛将。”
严峻听闻此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朱潇渲像是刚想起他似的,低头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
“本王奉皇兄密旨,特来捉拿羽军副将严峻,押赴御前问罪。诸位既已替本王拿下人犯,可否移交于我?”
陈忘微微颔首。
赵戏当即抬脚,一脚踹在严峻的后膝弯,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沈岸上前一步接住,雁翎刀连鞘一敲,严峻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路上,膝盖磕得生疼,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出。
朱潇渲随即抬眼,扫过严峻麾下仅剩的二百亲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皇家威仪:“尔等盲从主将,私离汛地,自去军中领罚。”
那些亲兵听罢,纷纷丢了兵器,垂着头退入了千骑大阵之郑
朱潇渲再次朝陈忘颔首致意,随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千余羽军整齐调转方向,赤甲红缨在晨光里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押着面如死灰的严峻,浩浩荡荡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一夜生死险局,终是尘埃落定。
赵戏看着身侧的陈忘,忍不住笑道:“项云老弟,你这一剑,可真是把羽军的魂都给吓破了。”
陈忘抬手,指尖抚过云巧剑的剑鞘,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这江湖,这朝堂,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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