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微道长的引领下,几人踉跄着躲进后山的山洞之郑
山洞不大,是清微道长每年酷暑闭关辟谷的清修之地。石壁上凿了几个凹槽,插着几根粗蜡烛,火光昏黄,把几个饶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陈忘被平放在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微不可察。
芍药的手指按在他腕间寸口,停留了很久,久到蜷缩在清微道长怀中的寒山,都攥着那根铁签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才终于把指尖从陈忘腕间移开。
“怎么样?”
一直守在洞口的赵戏猛地转过身,鸳鸯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芍药对着他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挤出抖得不成调的两个字:“……没成。”
“什么叫没成?”赵戏一个箭步跨到石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压不住的惊惶。
“五炷香尽,五重针毕,入针的深度、次序、间隔,我分毫不差。拔出来的毒血我亲眼看着——第一重浓黑如墨,第二重色深如酱,第三重转为暗红,第四重已经是淡红的血水了。我以为第五重就能拔干净。”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可第五重施完,他的脉象确实稳了。然后,就只是一瞬间——骨髓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新的热毒,比之前更烈,更猛,像——”
她停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接着下去:“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在最后的巢穴里发起反扑。”
“大不了再来一遍。”赵戏蹲下身,声音中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药材没了我再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把盟主堂旧部所有家底都砸进去,我也能把药材凑齐!银针还有,你人也在这——”
“没用的,就算能再配一颗,也还是这个结果。”芍药把陈忘的手轻轻放回石床上,替他掖了掖衣角,“何况,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五重针,是把毒素从骨髓一层一层往外逼,每逼一层,他的身体就要承受一次冲击。换了常人,一重针都受不住。他撑了五重,全凭十年寒毒磨出来的底子。再来一遍,毒未必能拔干净,他的身体要先垮了。”
赵戏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心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你不是佣药经》吗?”赵戏忽然抬起头,眼睛里亮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药师尚德写的那本,你师父十年心血凝成的册子,那么厚。那上头,就只记了这一个法子?”
《药经》。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芍药混沌的脑海里,让她猛地想起师父在方子末尾,那行被她刻意忽略的字。
“然。试药所用药人,毒发少则数月,多不过一载。若经年累月,毒已入髓,此法能否奏效,不得而知。”
经年累月,毒已入髓。
这八个字,字字都像狠狠扎进她的心里的针。
师父用十年写成的方子,她用五个时辰分毫不差地施完了,可这盘踞在父亲血脉里十载的奇毒,早已不是浮于经络、聚于脏腑的热症,而是入了髓,生了根,与他的血肉筋骨长在了一起。
银针能拔毒血,拔不尽骨髓深处的根。
这法子没有奏效,真的就别无他法了吗?
不对。还有一页。
她忽然浑身一震,疯了似的从怀中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药经》,越过烂熟于心的正方方剂,直接翻到了最后那被密密麻麻的墨线划掉的一页。
她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纵横交错的划痕里辨认师父的笔迹。
石洞里很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师父尚德在经年累月的研究中,做出过一个推断——这种可怕的毒,可能是活的。
它既是蚀骨的热毒,亦是可以自主繁衍、潜藏蛰伏的蛊。
芍药的手指猛地收紧。
蛊?
电光石火间,青龙会机关中枢的画面狠狠撞进脑海:墨吟亲手打磨的水晶长筒透镜下,父亲血液里那些细细密密、缓缓游动的虫,那句“此虫喜热畏寒,温度高时破蛹成虫,温度低时蜷缩休眠”的断言,还有那场九死一生的换血疗毒……
两相印证,师父的推断竟然是对的。
这根本不是寻常热毒,是在他血脉里寄生、繁衍了整整十年的活蛊!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指尖疯了似的划过那些划痕往下读——有解法!师父一定写了解法!
果然,划痕之下,藏着尚德翻遍古籍寻来的生路。
他在一本西南巫女的御蛊笔记中,找到了专门克制此蛊的灵药。
那是一朵只生长于西南堑山绝崖之上的五色花,十载逢春,方开一朵,百虫不近,万蛊不侵,生便是蛊虫的克星。
“有办法了?”赵戏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也跟着狠狠提了起来。
芍药没应声,眼睛死死黏在纸页上,可那眼里燃起的光,却在看清下一行字时,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纸上写着:此花毒性猛烈,直接吞服必死无疑,需阴干十年以上,方能褪去燥烈剧毒,再研磨成粉,温水送服,方可驱蛊疗毒。
十年。
这两个字像一座山,狠狠砸下来,把她最后一点希望砸得粉碎。
她手里的《药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石凳上。
这些记载,全是古籍里的推断,没有半分实证,所以师父才会在写完之后,亲手一笔一划划掉所有字迹。
在划痕的最末尾,还留着一行没划干净的、极的字:此法凶险,无实证,后人切不可轻试。
方法就摆在眼前,却根本没有尝试的可能。
且不西南千里之遥,堑山绝崖之上是否真有这十年一开的奇花尚未可知,就算她拼了命能寻来一朵新鲜的五色花——她哪里有十年的时间,等它阴干去毒?
石床上的陈忘,连三都未必撑得过去。
赵戏从她死寂的眼神里读懂了答案,猛地攥紧鸳鸯刀,转身就要往洞口冲。
“你去哪?”清微道长伸手拦住了他,拂尘轻轻一挡,便卸了他浑身的冲劲。
“我去西南!”赵戏红着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算把堑山翻过来,我也要找一朵阴干好的五色花回来!项云,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赵居士稍安勿躁。”清微道长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沉稳,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山洞里慌乱的气息,“此花又名五毒镇煞花,贫道早年云游西南时,曾听巫门之人提及。此花生于绝崖,极难采摘,寻常人别寻阴干十年的成药,便是新鲜花朵,也未必能得见。你此刻孤身前往,不过是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床上的陈忘身上,补充道:“何况,洞外的羽军,已经搜过来了。”
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靴底踩过枯枝的脆响,有人在低声传令:“搜仔细了,每一处都不许放过!”
火把的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跳荡的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赵戏的手瞬间按回了鸳鸯刀的刀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清微道长缓缓站起身,袖中伸细剑无声滑落。
就连一直缩在清微道长怀中的寒山,也站起身来,握紧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铁签。
芍药的思绪却仍停留在瀚如烟海的医书典籍之中,周遭的动静竟似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那个反复滚动的字——蛊。
她忽然浑身一震,疯了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那是在西南雨林里,寒香亲手塞给她的《驱蛊秘法》。
是了!如果这根本不是热毒,是蛊,那这本西南巫女世代相传的驱蛊秘本,一定有办法!
她把册子死死按在石壁上,凑着烛火疯了似的翻页,指尖划过一页又一页,召蛊、饲蛊、杀蛊、解蛊……整本册子从头翻到尾,连页脚的蝇头批注都没放过。
没有,没有关于五色花的记载,没有蛊毒入髓的解法,没有任何能救陈忘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空白的封底上,浑身的力气都泄光了,正欲合上书册,指尖却忽然顿住。
书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和封皮粘在一起,可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凹凸——像是有什么东西夹在两层纸之间,被压了太久太久,留下的印痕。
她把书凑到蜡烛前,透过烛火的逆光,看清了。
那是一朵花的痕迹。五个花瓣,五种颜色,白、青、黑、赤、黄,虽已褪得极淡极淡,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完整的花型。
五色花?
这朵花,曾经真真切切地夹在这里。
可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花早已不知所踪。
五色俱全,十载逢春,方开一朵。
她离它那么近,却那么远。就像陈忘正在流逝的生命——她怎么努力都抓不住,怎么拼命都留不下。
芍药滚烫的眼泪砸下来,啪嗒一声,正好落在那朵五色花的印痕正中,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声震耳的巨响——原本用碎石半掩的洞口,正被人一脚一脚狠狠踹开!
“找到了!他们就在这里!挖开洞口,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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