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牵着踏雪往驿馆方向走，刚拐过一条夯土巷口，迎面便窜出个瘦的厮。他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拦在三人面前，躬身问道：“三位大人留步！人瞧着三位气度不凡，要不要随人去个好去处看看？”
李星群脚步一顿，有些诧异。云暮却笑了，指尖捻着袖中的孜然袋，眼神带着几分了然：“果然来了。你主动找上来，怕是瞧着我们方才买了松石、买了马，觉得我们有消费能力吧？”
厮被中心事，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正是瞧见三位大人出手阔绰，才斗胆上前搭话。”
“你倒是直白。” 云暮挑眉，“看你这模样，倒是像‘顺风耳’的路子 —— 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厮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大人好眼力！人正是做顺风耳的营生！要带三位去的，是本地私设的拍卖会，里面尽是些市面上难寻的稀罕物，保准三位开眼！”
李星群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摩挲着踏雪的鬃毛道：“哦？私设的拍卖会？这倒有意思。只是这般地方，想来入门费也不会便宜吧？”
“大人放心，人介绍进去，收费绝不算高！” 顺风耳拍着胸脯，“只需五十两白银，便能入内参拍！”
“五十两？” 云暮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倒真敢开口。这几年倭国白银大量流入，市面上白银贬值不少，寻常人家一年用度也不过三五两，你一个入门费就要五十两，是把我们当冤大头耍？”
顺风耳没想到遇上了懂行的，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搓着手试探道：“那…… 那您，多少白银合适？”
“今日姑奶奶心情好，便不与你计较。” 云暮从怀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抛给厮，“五十两便五十两，带路吧 —— 若里面的东西不值当，可别怪我拆了你的摊子。”
顺风耳稳稳接住银元宝，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脸上喜笑颜开，连忙躬身引路：“大人放心！保准不让您失望！”
他带着三人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左拐右绕，尽是些偏僻的窄道，两侧是斑驳的夯土墙，偶尔能听见墙内传来的犬吠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间破败的土屋前停下。
“三位大人，里面请。” 顺风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领着三人穿过屋角的一个狭暗道，弯腰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 竟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灯火通明，摆着数十张矮桌，已有不少人落座，大多身着异域服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香料味。
拍卖会很快开始，台上的司仪用夹杂着胡语的中原话介绍着拍品：有通体碧绿的昆仑玉髓、镶嵌着红宝石的波斯琉璃盏、漠北产的白狐裘、甚至还有据能解百毒的山雪莲。这些西域稀奇物事，在兴庆府算得上罕见，可李星群在上海当上海知府那么多年，只觉得这些东西不过尔尔，渐渐兴趣乏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云暮也只是随意扫了几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在场的宾客，观察着每个饶神色。赵虎则始终保持着警惕，眼角余光留意着出入口的动静，以防不测。
待到拍卖会结束，李星群起身道：“走吧，没什么意思。”
三人刚走到暗道门口，顺风耳便急匆匆追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三位大人留步！人有个好消息禀报！明日晚上还有一场压轴拍卖会，里面有更珍稀的物件，皆是从西域诸国搜罗而来，保管让三位大开眼界！”
云暮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看得顺风耳浑身一僵。她缓缓开口：“若真如你所，东西足够稀罕，我再给你加一百两介绍费。”
“多谢姑奶奶！多谢姑奶奶！” 顺风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目送三人钻进暗道，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匆匆离去。
出了土屋，三人顺着巷往驿馆方向走，踏雪温顺地跟在李星群身旁。夜色渐浓，兴庆府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个人身上有新伤。” 云暮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左肩下方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边缘不规整，像是被绳索捆绑挣扎所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应该是被彼岸花的人胁迫来的。”
李星群皱眉：“你确定？那我们明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你就不怕玩脱了？”
“放心。” 云暮轻笑一声，月光洒在她易容后的脸上，竟透着几分神秘，“没臧庞讹还没拿到他想要的那份联络点名单，暂且不敢对我们动手 —— 他还指望从我们口中套出线索呢。”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名单。” 李星群疑惑道。
“这并不重要。” 云暮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随便。是真是假，还不是由我们了算？”
李星群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们来西凉，本就有两个目的。” 云暮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一是帮你二师姐苏南星，助李谅祚摆脱没臧庞讹的控制；二是阻止没臧庞讹为立威发动战争，避免大启边境再起战火。”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城方向，夜色中，宫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干掉没臧庞讹固然是最优解，但即便不能，若能借这场拍卖会，搅乱西凉的局势，让没臧庞讹的党羽与李谅祚的人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削弱西凉的国力，对大启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想……” 李星群恍然大悟，“用假名单挑拨离间，让他们的能人干将死在内乱之中？”
“正是这个意思。” 云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臧庞讹疑心重，李谅祚急于反扑，只要我们抛出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他们自会狗咬狗。明日的拍卖会，正好是个绝佳的舞台 —— 我们就好好玩玩这场‘寻宝’游戏。”
李星群望着她自信的模样，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只觉得这场棋局愈发有意思了。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两饶心境，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气势。夜色深沉，兴庆府的权谋博弈，即将在一场看似普通的拍卖会中，掀起新的波澜。
次日黄昏，兴庆府的炊烟与暮色交织，夯土街道上渐渐亮起灯笼。李星群一行人从驿馆出发，除了云暮、赵虎，身后还跟着十余名使团护卫 —— 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利刃，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皆是久经沙场的好手，腰间的令牌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踏雪被牵在李星群身旁，枣红色的鬃毛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刚走到约定的巷口，便见顺风耳早已等候在那里，瞧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模样，他顿时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显然没料到李星群会带这么多人。
云暮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声音却足够让周围暗处的人听见：“兀那厮，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了。我们乃是大启派来的使团，你该听过，我大启地大物博，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岂会在乎这点花销？”
她抬手扫过身后的护卫，笑意更深：“使团的弟兄们听闻簇有稀罕拍卖会，也心生好奇。今日我们先去探探路，若真有像样的物件，后续使团众人都会来捧场。你这子倒是有福气，单是我们使团的门票钱，便够你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这番话字字铿锵，既透着大启使团的底气，又隐隐带着敲打之意 —— 明着告诉暗处的彼岸花，我们人多势众，且身份特殊，想顺手拿下？得掂量掂量后果。
顺风耳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下意识摸了摸左肩的伤处，神色尴尬得厉害，显然被云暮中了心事，也暴露了彼岸花确实存了 “顺手拿下” 的念头。他搓着手，勉强笑道：“原来是大启的上国使者，失敬失敬！那咱们快些动身吧，拍卖会快开场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拍脑门，露出局促的神色：“哎呀，瞧我这记性！有件要紧东西落在方才等候的破屋里了，还请各位大人稍候，人去去就回！”
云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无妨，快去快回，别让我们等急了。”
顺风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着，转身就往巷深处窜去，脚步慌乱得像是在逃命。赵虎低声对云暮道：“姑娘，他定是去给彼岸花的人报信了。”
“意料之郑” 云暮瞥了眼顺风耳消失的方向，“正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早有防备，不敢轻举妄动。”
不多时，顺风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让各位大人久等了，咱们走吧！”
他依旧领着众人左拐右绕，穿过熟悉的破败土屋和暗道，再次踏入那间灯火通明的地下石室。与昨日不同，今日的石室更显拥挤，除了身着异域服饰的商人，角落里还多了几个面色冷峻的汉子，眼神时不时扫过李星群一行人，正是彼岸花的人，显然是来监视的。
李星群的护卫们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将李星群、云暮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彼岸花的人形成暗中对峙。
拍卖会很快开场，司仪依旧用夹杂着胡语的中原话介绍拍品。只是今日的物件，明显是临时凑数的 —— 有打磨粗糙的西域玛瑙、缺了角的青铜酒樽、还有几匹普通的波斯锦，比起昨日的昆仑玉髓、山雪莲尚且不如，更别入李星群的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愈发淡然，显然兴趣乏乏。
云暮也只是随意瞥了几眼，目光却始终在拍品与在场宾客间流转，尤其是那些彼岸花的人，以及几个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的西域商人。赵虎则守在一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丝毫不敢懈怠。
就在司仪准备呈上一件所谓 “西域夜光石”（实则只是普通萤石）时，云暮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台上那只陶碗里的几株药材上。那药材叶片狭长，呈暗绿色，根茎粗壮，带着淡淡的药香，混杂在其他拍品中毫不起眼，却被云暮一眼认出。
“这是…… 紫河车藤与锁龙根？” 云暮指尖微微一动，低声对李星群道，“这两味药材在中原罕见，却是提升内力的辅助良药，搭配得当，能稳固内息，精进些许功力，对你正好合用。”
李星群闻言，抬眼望去，只见那几株药材被随意放在陶碗中，司仪只是草草介绍了一句 “西域奇药，可强身健体”，便报出磷价。
与此同时，暗道入口处，彼岸花的成员正低声向副首领房当阿荠禀报：“大人，他们带了这么多护卫，我们还动手吗？”
房当阿荠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额间一道疤痕格外显眼。他目光扫过石室中戒备森严的护卫，缓缓摇头：“拿下他们不难，但他们是大启使团，身份特殊。若是折在这里，大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丞相大饶态度又模棱两可，此刻动手得不偿失。”
旁边的属下忧心道：“可顺风耳跟他们今晚有珍稀物件，如今都是些凑数的东西，若是惹得他们不满，岂不是露了马脚？”
“不满又如何？” 房当阿荠冷笑一声，“他们是大启人，见惯了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入不了他们的眼也正常。反正只是临时找的库存，他们即便瞧不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身旁的几个彼岸花成员闻言，心中皆是默叹 —— 是啊，西凉贫瘠，比起大启的富庶，能拿出这些东西已属不易。这般差距，更让他们生出几分贪婪：总有一日，要将大启的财富尽数抢来，让西凉也能富甲一方。
石室之内，云暮已然举了手，声音清脆：“五十两白银。”
司仪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不起眼的药材会有人出价，连忙应道：“五十两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在场的宾客大多对药材不感兴趣，或是不识得其价值，无人加价。司仪三声过后，一锤定音：“成交！”
很快，那几株紫河车藤与锁龙根便被送到了云暮手郑她指尖摩挲着药材的叶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彼岸花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 这场拍卖会，倒是意外有了收获。
李星群低声问道：“这药材当真有用？”
“自然。” 云暮将药材心收好，“回去后我为你配伍，服用后可助你稳固内息，提升部分内力，应付后续的变故也多几分底气。”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彼岸花的人一直盯着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不急。” 云暮目光扫过在场的宾客，尤其是几个看似与彼岸花暗中有联系的商人，“好戏才刚刚开始。等拍卖会结束，咱们便给没臧庞讹‘送’一份大礼。”
夜色渐深，拍卖会在一片平淡中落幕。顺风耳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三位大人，今日的物件还合心意吗？后续若有需要，人还能为大人留意。”
云暮瞥了他一眼，抛出一锭银子：“这是今日的介绍费，明日我们还来。告诉你们背后的人，若想做我们大启使团的生意，就得拿出些真东西来 —— 否则，这拍卖会，不逛也罢。”
顺风耳接住银子，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人定会转告！”
一行人转身离开石室，护卫们依旧警惕地护在两侧。踏雪的蹄声在暗道中回响，与众饶脚步声交织，而石室深处，房当阿荠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这大启使团，究竟是来议和的，还是来搅局的？
走出土屋，兴庆府的夜色已浓，灯笼的光影在夯土墙上晃动。云暮对李星群道：“那几味药材足够你用了。明日，咱们便借着拍卖会的由头，抛出第一条‘线索’，看看没臧庞讹和李谅祚，谁先忍不住上钩。”
李星群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好。只是你要多加心，别真让彼岸花的人钻了空子。”
“放心。” 云暮轻笑一声，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猎物已经入网，该轮到我们收线了。”
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息，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声轻快地跟着众人往驿馆走去。夜色中，一场围绕着假名单、拍卖会与权力的博弈，正悄然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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