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峻看得心里一揪，脸色变了变。他宁愿七哭出来，或者撒泼打滚，也不愿看到她这样隐忍哀恸的表情。
大爷听她又加银子，更是着急：“这不能够，老夫爱书，但还是能借两位贵客一阅的……至于银子，您可别折煞老夫，这钱老夫万万收不得……这位娘子一看就是珍爱书本的，若二位不着急赶路，老夫倒是愿意引您俩到家里坐坐……只是，家里简陋，只怕要怠慢了二位……”
程峻立马站起来，从怀里再掏出来十两银子，连同叶七放在桌上那五两，一并塞进大爷怀里：
“我们是不着急赶路，只是，这就要耽搁您的买卖，这些银子，就当是我们把您今日的茶点一并买了，不知够不够？”
大爷急得直冒汗：“茶水不值几个钱，气凉，糕点明日还能卖，不用您全买……再了，这么多银子，抵得上老夫一年收入了，老夫岂能昧良心收您的？书尽可去看……咱这就回去，我家不远……”
大爷慌忙把银子重新放回桌上，也不敢再看叶七两人，快快转身，手忙脚乱的收拾摊子去了。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见有来客这么珍贵自己手里誊抄的书本，这让他有点慌……没来由的慌乱。大爷都不出心里到底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一边收拾一边暗地里揪起一角衣服，按了按眼角的泪水。
大爷眼角含泪，叶七跟程峻都看在眼里，两人默默对望一眼。
程峻收起那十五两银子，帮忙着收拾桌凳。
十五两，给得少了，一会再想个法子多给些，他心里想着，已经抢先把大爷收拾好的担子挑在肩上。
“这……使不得……怎能让贵客挑担子？这……您不习惯做这粗活，快快放着，还是老夫来挑……”大爷急得直跺脚。
叶七程峻虽然行商打扮，但两人举止谈吐自带尊贵，还透着不出的威严，看着实在不像普通走商。大爷无论如何都不敢让程峻帮他挑担子。
叶七往大爷肩膀一按，看着挑得歪歪扭扭的程峻，笑道：“大爷，您甭管他，让他挑。他就是想挑着玩玩，放心，摔了算他的……”
“这更使不得了……哎呀……您……我……”
大爷急头白脸的，叶七只能道：“大爷，您给带个路……您再不动，他就这么挑着等，岂不更累人？”
眼见二人不妥协，大爷一咬牙，只能快快的引着两人沿着溪边道往上走，约莫七八百丈选，往右一拐，再顺着胡同往深处去。
一路上，叶七东挑西捡，很快在街边顺手买了好些东西，再跑跟上大爷跟程峻。去人家家里，好歹顺个礼，别让人觉着她不懂事。
程峻一开始挑着别扭，走了些距离，竟上晾，从后背看，一副担子在肩上，走得稳稳当当。
但他那顷长扳直的身材，挑着一副茶点瘫子，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让叶七忍不住想笑。
大爷跟程峻在前头嘀嘀咕咕互相介绍对方姓名，叶七远远跟在后头忙着买买买。
眼看拐进胡同，又在胡同里走了蛮久，大爷突然跑到程峻前头，在胡同右边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豆泥儿，快给阿爷开门，家里来客了……”
大爷把木门拍得“哐哐”响，门没锁，只是从里头栓上了，得让里头的人打开门栓。
门里传来清脆的稚童声音：“阿爷？是阿爷的声音，阿爷回来了？……哦……阿娘，我阿爷回来了，我得给阿爷开门去！”
“阿爷这就回来了？今儿这么好卖？快，豆泥儿，给你阿爷开门去，别让他等久了”
回应的是一年轻妇女的声音。
一阵叽里呱啦乱响，木门被人从里头“吱呀”打开一条缝，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探出门来，两只眼睛黑溜溜直转，透着一股机灵劲。
男孩嘻嘻笑着冲大爷脆脆的喊了声“阿公……”
看到大爷身后的叶七程峻，男孩一愣，收起笑脸，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二人。
“这孩子，见了人也不知道先打招呼……快，喊……喊大公子好、大姐好……”
见来人陌生，男孩歪着脑袋，眨巴着眼，先是手不安的揪着衣角，接着，随阿爷的意思，声喊了句：“大公子好，大姐好。”
大爷把门大开，侧身引着两人进门。
程峻挑着担子，很认真的冲男孩咧嘴笑笑，算是打招呼，就跟在大爷身后侧身进了门。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么的孩子，这孩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岁，他想认真但认真不起来，不认真，那就更不懂如何了。
叶七蹲下去，顺便把两手提着的重物往地上一搁，眼睛跟孩子平视，冲他挑了挑眉：“屁孩，你叫什么？”
男孩嘴巴一凸，对叶七的调侃很不满意：“我不是屁孩，我有名字，很厉害的名字！”
“哦？有多厉害？来听听，当真厉害，有奖励哦。”
叶七从背后拎了一个油纸包出来，在男孩眼前晃了晃。油纸包里发出的酱油鸡香气直钻人口鼻，香得让人迷糊。
男孩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但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耷拉着脑袋，低低道：“我叫豆泥儿，哦不，这是喊着玩的，阿爷，我有正经的名字，叫白少禾……”
叶七学着他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压低声音：“哦，原来，你叫白少禾呀？果然很厉害的名字！我可喜欢这名字了……好吧，你赢了，这酱油鸡，是你的了。”
男孩虎头虎脑的样子实在可爱，叶七恨不得捏他脸一把。
叶七那酱油鸡是他的，他更难过了，低着脑袋嘀咕：“阿爷不让我拿别饶东西，贵重东西更不可以拿。”
男孩一难过，样子更是乖巧，那眼睛明明总是偷瞧她手里的油纸包，偏做出我怎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叶七乐得笑出声：
“豆泥儿是吧？我才不是别人，我是你家远房大姐姐，一会你问问你阿爷，他准是。再了，这酱油鸡也不是我的，是你阿爷买的，他提得太重，我才帮忙提回来的呢……”
“真的？”豆泥儿两眼复又晶亮起来：“可阿爷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肉，这个月的，已经吃过了……”
“自然是真的，骗你是狗狗，走吧，咱们回屋吃酱油鸡去！”
叶七站起来，她本想牵着男孩的手进门，但两手都拎着东西，空不出来，她只能用下巴往门里扬了扬：“豆泥儿，给姐姐带路……”
豆泥儿这回真信了能吃肉，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脚蹦进门去：“大姐姐快来快来……我阿娘正在做甜糕，整块儿的阿爷拿去卖了换铜板，边边碎块的，阿娘许我吃，一会分你，可好吃了……”
可怜的孩子，只能吃些边角料解馋。
叶七听了，喉咙里又是一哽。
白少禾，白少禾……姓白……
他们，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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